凡煙小說

第6章 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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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六

門被推開得很突然。

推,不足以形容這個沖擊的巨大。傅尹之驚了一下,隨後保鏢魚貫而入,包圍起那個闖入的女人。他們可能還不知道,這女人是這裏的主人。

那天下午,老天爺湊了個闔家歡樂的局。

他老人家又覺得這局不夠十全十美,單單缺了哪個人,一道跑車刺耳的剎車聲,不速之客登場。

同宴的幾家傳媒巨頭以為遇上什麽恐怖襲擊了。

而江笙幾乎是同一時間,下意識地,迅速握住傅尹之的手,傾身靠前。

有人卻倚在桌旁一動不動,淡淡地笑,有點像學生時代的學霸同學得了個意料之中的高分。

顧藺時徑直走到傅兮之面前,氣得聲音都在顫抖,眼圈有些泛紅“你幹的。”

“恩”得到的答案是毫不掩飾。

顧藺時一把抓住她的衣領,一字一頓“把她的骨灰盒還給我。”

“骨灰盒?”傅兮之準確地抓住文字游戲的漏洞“倒是可以考慮。”

傅尹之被突如其來的小劇場雷得外焦裏嫩,只好適時地打斷了她們“軒仔,送客。”

幾番掙紮,人盡數退下,東家的妹妹站起來敬酒、抱歉,眾客一笑而過,卻將在日後作極大的談資。

席間,傅尹之抽空表達了她的微慍“你動了她的墓?”

傅兮之聳聳肩,見姐姐不願作罷,只好說“別這麽看我,我不至於吃醋到撬死人墳,是爺爺的意思,傅言微總葬在這裏不是個事兒吧。”

這頓飯,之後極為尷尬。所有人滿懷心事,當然,費了一半心在新公司的合作上。另一半心思飛得太遠,男人的八卦深深震撼了她們,是而傅尹之出現最多的一句話是“陳總……陳總?”

陳總正專心致志為今晚的見聞措辭,這個故事他準備分成多次說給不同的情人聽,最後總結出一個最好的版本,回家呈報正宮娘娘。

傅兮之被瞪了一眼,你看你,都怪你。

好好好,她抱歉地笑笑,隨即拋給江笙一個“你了然”的眼神。

“姐,今晚我住你家好不好,我怕顧總殺了我。”她小聲說。

“我家只有一張床。”話是不錯,這點已經成了傅尹之拒絕留宿的必殺技。

“那你別回家了好不好。”

“……”

傅兮之攬著她的腰,啪地滑向她身後,大大方方沖江笙道“別說我沒助攻啊。”

傅尹之眼睛微微睜大看著她們,她恐怕永遠也不知道,這兩人是什麽時候開始,出現了狼狽為奸的勢頭。

那天晚上傅尹之夢見了傅言微,停機坪上,一襲紅色風衣被吹得柔亂堅強。醒來後她發現,處心積慮步步為營後的反撲,沒有大仇得報的痛快,特別是,對方也是個可憐人。

走到陽臺抽煙,沈默中有人為她披上薄衣。

“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家裏的事?”

立夏這天。

江笙去了趟香港。

她的廣東話說得不好,勉強能聽個明白,也得是在對方體貼的情況下。

可這個導演意外地很不體貼。也許江笙不是他的菜,聽說他喜歡那種軟軟甜甜的日本蘿莉。哇,馬賽克。

試了一陣戲,導演拉著經紀人去了另一隔間。

助理端著熱騰騰的咖啡跑過來,半跪在地上遞給江笙,半跪這個誇張的舉動是她自己設定的。當她第一次這麽做時,江笙也有些不適應,不過久而久之,雙方竟然都在忍耐中適應了。

“許導這是在說什麽?”

“收拾東西,我們準備走了。”

“啊!下面的戲不試啦?”

“恩。”

果然,為了印證江笙的猜測,許導委婉地向經紀人表達了對於江笙演技的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最後期待下次有合作的機會。

助理在車上重重地嘆氣。原本她是萬萬不敢這麽做的,不知道為什麽,最近江笙的心情特別好。好到有個娛樂記者問她是不是打玻尿酸了,她居然皮笑肉不笑地回答人家,你要不要捏捏看。

可想而知,當時場面有多失控。原本準備好的,江笙黑面采訪,被連夜改稿換成了,江笙調戲男記者。

網友一面孜孜不倦地挖掘著從前各大訪談中,江笙的隱藏性格,一面罵她高嶺之花的人設要崩,甚至有人詳細列舉了從前那些高糊的酒吧照,各路證人一時風起雲湧,殺出來指正江笙有多熱衷於不醉不歸。

不過江笙本人依舊對此不聞不問。公司為此找她談過一次,沒想到她反問,搜索指數現在多少。

“第一啊。”

“那不就好了。”

江笙就是這樣,走著高嶺之花的人設,居然對熱度十分看重。助理甚至懷春地想過,是不是有一個男子,令我們女神不得不用這種曲線救國的方式,逼他註意到自己。

有一次助理把江笙送到某小餐廳,被江笙的閨蜜招呼下來同桌吃飯。

那個叫陳湛的說,你別看她現在這幅死樣子,以前可成熟懂事,可會疼人了。

江笙喝了不少酒,忽然冒出來一句“懂事有什麽用。”

自此以後,助理夜間看小說所有的忍辱負重的女主,都yy成了江笙。她直覺地以為,其間必有故事發生。

小助理每天的工作之一是為江笙朗誦娛樂新聞,簡言之,有聲版微博。這天香港風和日麗,當她朗誦到,傅尹之低調抵港時,江笙意料之中地從飛速滑過的街景中,回神了。

最近小助理在做一個實驗,一個大逆不道,假公濟私的實驗。她總覺得江笙對傅尹之有著淡淡的執念,今天又一次證明了這點。她舉著傅尹之抵港的飯拍圖給江笙看,覺得如果此情此景換成傅尹之,看照片的表情應該不至於露餡成這樣。

啊,怒其不爭!想到這裏,她居然有點恨自己發現了這個秘密。

旁敲側擊“尹之姐不會也來試鏡吧……”還有半句,那不是死定了,沒有半點回旋餘地。

江笙卻不搭理她了,重新投入到中環街道找不同的游戲中。

傅尹之為此趟香港之行,至少推了四個通告。

天知道自從她對公司宣布將重心移回國內後,那群人是多想把她壓榨幹凈。那天她看見那個老式的,甘蔗榨汁機,一群被家長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孩守在甘蔗機旁邊,等待一小杯清甜的汁水。她忽然覺得,握著搖桿的中年男人,和自己的經紀人,像極了。

單明蘇依舊穿著那款偏大的白襯衣,下擺塞進褲子裏,這點她倒是能趕上潮流。

傅尹之鮮少地,恭恭敬敬地向她俯了俯身“姑姑。”

奇怪吧,沒人知道,為什麽單明蘇不跟老爺子姓,這也算她神秘色彩中最濃墨的一筆了。關鍵是傅南勳並不在意這點。

單明蘇走上前,捏了捏她的臉。

“不錯,聽話,沒打針。”

傅尹之在袖中微微握拳,臉上一派和顏悅色。

“我看了你那個綜藝,你怎麽不多幫幫小阿笙呢,她一個人要做那麽多事,多辛苦啊。”

單明蘇是江笙的粉絲,這點令傅尹之匪夷所思。

“觀眾喜歡看這種,我要是幫了她,恐怕她得被罵公主病了。”傅尹之跟在單明蘇身後,在她與單明蘇為數不多的打交道中,她發現單明蘇很愛帶人繞著別墅逛,欣賞這裏各色各樣的花卉。

“哦,對了,小兮把老二家的那個丫頭送回來了,你回去幫我誇誇她真能幹。”

一團黃白相間的花圃中,傅言微被輕描淡寫地提起。傅尹之心頭一悸,凝神再看,單明蘇折了朵花走遠了。

她說“好。”

“話說回來,小兮什麽時候再回家,我真是有些想她了。”單明蘇的語調惆悵起來“丫頭你知不知道自己很無趣啊,有空你要多跟小兮學學。”

“我……好的。”傅尹之真想反駁她,那還不是因為你整天神神叨叨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願意在這裏多留,你看看這個本子。”單明蘇嘩地一聲,不知道從哪裏抽出劇本。

傅尹之細心翻了翻“是民國劇本,我沒接過這種。”

“我想看啊,你高高瘦瘦的,穿旗袍肯定好看。”

“……”

傅尹之笑了笑“我明白了,剛好下半年沒事,我……”

“好了好了,能接就好。”單明蘇不耐煩地打斷她“還有一件事,江笙公司運作模式我不喜歡,我可不希望她和一群賣肉的爭什麽一姐。你想個辦法,把她的合約買斷。”

“……好。”

說話間她們走到了正門口,卻到了送客的時候。掛著笑容轉身後,傅尹之不由舒了口氣。

等到送傅尹之下山的車繞了幾個圈,成為黑乎乎的小點,有規律地在環山路上運動著。紅色大門吱地一聲打開,走出一個女人,喜滋滋地從背後摟住單明蘇“她還是這幅半死不活的樣子。”

“世清我清,世濁我濁。也挺有魅力的吧,小阿笙就被迷得不要不要的。”

“欠揍”背後哼了一聲“江笙這次可欠了你一個大人情。”

“怎麽能算在她頭上呢,這個人情必須得——”單明蘇忽然叫了一聲“哎呀,我得趕緊給小兮說說這個喜訊。”

陸承淵開著車,聽見後座打火機的聲音。

“你能不能別在我車裏抽煙?”

傅尹之手指一松,小火苗熄滅,她又叼著煙打開了車窗,初夏清爽的風灌進車內,煙再次被點燃。煙霧從窗口散出去,被疾速的邁巴赫甩在身後,又是在這片香港地,很容易讓人聯想那些紙醉金迷的黑道名媛,不知道她的車座底下是否藏著一把格洛克,以備隨時擊殺那些藏在暗處的敵人。

陸承淵放棄和她在“打開窗還算不算車內”這種問題上糾纏。繼續問道“現在去哪兒,還是老地方麽?”

傅尹之恩了一聲。

這條路她最近幾年走得越來越頻繁,這種頻繁令她煩躁,可她又不是一個懂得煩躁的人,所以事情逐漸演變成一面束手無策,一面順水推舟。

她還記得第一次來這兒,坐在平穩行使的車裏,自己好像一個鐵箱裏販運的貨物,十二歲的傅尹之不安而郁憤地打量著鐵箱外的世界,被一輛紅色跑車迅速超車。

車子停在公墓前,陸承淵紳士地走到後座打開車門,做作又優雅極了地伸手扶傅尹之下車。不是正確的日子,墓地清閑得很,只有三三兩兩訪客上下山。

那些年,這些年,總有人不時提起這個名字。然而陸承淵與她,少有緣分碰面,傅家人自她死後,便不再提起此人,所知細事,多數從不相關的人處聽到。

酒吧的少爺說:“就您這酒量,可真不敢吹噓多厲害,不信您等傅小姐來。”

可惜並沒有人等到傅小姐,傅小姐很快就死了。

說起來,這位酒吧少爺可能是個掃把星。盡管他為了感謝傅言微每年讓酒吧多賺的那幾百萬,在喪禮時隆而重之地送了個大花圈,但傅小姐很可能不買他的面子,不如一瓶洋酒來的實在。

臨死前的一年,傅言微做過三樁驚天動地的大事,其實不止三件,但是沒辦法,人總樂於將總結與一三五七九掛鉤,姑且就這麽算吧。

第一樁是她在紐約蘇富比以3.69億拍了一副梵高的畫,第二樁是她轉手把這幅畫送給了那時剛公開的女朋友。至於第三樁,在某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她親自出海交貨,被警察逮個正著,子彈飛了一會兒,傅小姐不幸中槍身亡。

後來傅尹之告訴他,傅家的地下生意像說不得的油礦,一面藏著金山銀山,一面必須閉口不談。而傅言微之所以能肆無忌憚地欺負玩弄她們姐妹,也是因為這條生意一直被二叔握著,傅言微作為二叔的女兒,頗有太子女的風頭。

傅尹之倒了杯酒灑盡,對鬼說鬼話。

“這兒看上去不錯,聽說二叔讓墓園的人每天都上來打掃,你應該挺高興的吧。這兒的人膽子大,你要想捉弄他們也行。”

“不管你信不信,我還得再說一次,你的死不在我的目的之內,當時我只想借警察壓制一下二叔。不過你既然死了,我當然也不會假惺惺地難過,畢竟我們算仇人。”

“那天我在她家裏說了你的事,我一直很怕說出這條人命債,她會怎樣看待我。你說的很對,我配不上她,我一直躲躲藏藏,始終對她隱瞞。但她很固執,這些年我一退再退,甚至不惜傷害她逼她,她就是不動搖。”

“最後一件事,傅言微,幫個忙,保佑她,平安盡歡,萬事勝意。”

傅尹之退了兩步,站到陸承淵身側。兩人下山時,陸承淵忽然提起“聽你的口氣,好像沒那麽恨她。”

傅尹之:“我以前可恨她了,小時候我說要把她抽筋扒皮,小兮就說要把她挫骨揚灰,你說我們恨不恨她。”

陸承淵疑惑“那你來一次香港上一回墳。”

傅尹之:“她那種輸不起的人肯定不樂意見我,沒辦法,她已經動不了了,我還非得見見她。其實和死人說話挺好,絕對保密,秘密一說多,就覺得她是半個自己人了。”

陸承淵想起那些傳言“我聽人說傅言微任性莽撞,是個十足的大小姐。”

傅尹之嗯了一聲“其實我也不清楚她是個什麽樣的人,不過她的律師給過我一封手書信,你猜傅言微在上面寫什麽,她寫,小兔崽子,這條命不是你贏的,是姐送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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