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二公子的話中，可以聽出榮親王一直是由他們母子照顧，吃飯餵藥一樣不落，他們辛苦侍疾左右，而曾銘卻在京城游玩，與榮親王賭氣不肯回府。

另外一意思，二公子的說“你可以進去”，無形中就把自己的身份提高了不少，他一個庶子，對身為嫡子封了郡王的曾銘說出這句話，其中含義令人深思。

有心還是無意？

而且，千夜黎和陸浮生都敏銳的聽到二公子還說了一個關鍵詞，“母親”。

誰的母親？縱然這個女子是二公子的生母，縱然這個府中的女主人早已經去世，她也只是個姨娘，這府中的正主，能夠擔得起“母親”這個稱呼的，只有和碩公主，無論她是生是死。

果然，曾銘冷然一笑，目光似刀子般銳利，在二公子和女子的臉上來回刮動，“怎麽？本郡王不在府中幾日，父王已經擡了你做這王府中的女主子了嗎？”

二公子臉上的神色一僵，女子也重新擡頭，她的眼神微亂，搖頭說道：“不……不……沒有……不是的……”

“既然沒有，”曾銘一邊說著，一邊邁步向前，與女子和二公子擦肩而過之時，聲音淡淡道：“母親已經入土為安，何時來為父王餵藥？莫不是看到了鬼魂？”

他說罷，也不再回頭，幾步走上臺階，推門走了進去。

短短一句話，手起刀落一般，把那母子二人臉上的平靜割得支離破碎。

女子想要哭泣，猛然才發覺還有外人在，急忙抽了抽鼻子，用帕子抹了眼角的淚，對二公子說道：“逸兒，你別陪著我了，這裏還有客人在，想必是你大哥的朋友，那就是府中的貴客，你快去安排一下，我先回院中了。”

曾逸面上露出幾分擔憂之色，最終因為千夜黎和陸浮生在場沒有多說什麽，點了點頭看著女子轉身帶著丫環婆子離去。

他來到千夜黎和陸浮生的面前，拱了拱手說道：“二位，想必是……”

“二公子不必客氣，”千夜黎搶先一步說道：“我等是郡王的朋友，他進府時已經交待管家為我們安排了住處，就不勞二公子費心了。”

曾逸微微詫異，眉梢輕輕揚了揚，他不知道此人說這話是無心還是對於前面自己所說的那些話的還擊，只是遠來是客，又是曾銘的人，他也不想過多接觸引起不必要的事端，點了點頭，“如此甚好，在下還有事，恕不奉陪了。”

院子裏只剩下千夜黎和陸浮生兩個人，她註意到陸浮生自從進了蘇州城就沒有說過話，特別是進了榮親王府，更是沈默，她心中好奇，不知他的低氣壓所謂何來。

正在胡亂想著，陸浮生指了指樹下的石凳，說道：“過去坐坐吧。等他出來再說。”

千夜黎點了點頭，兩個剛坐下，就聽陸浮生說道：“我小的時候最喜歡來的就是榮親王府，那個時候榮親王還沒有被封王，只是一個能征善戰的將軍，我很崇拜他，和碩公主嫁過來以後，我就纏著父皇同意讓我每年來此小住一次，那時候榮親王的軍營外有一個特別大的跑馬場，到了秋季還可以打獵，我就選了那個季節來。我的騎射都是他教的。”

千夜黎聽他這樣一說，心中恍惚間就猜測到了他心情不悅，一直保持沈默的原因。

“後來隨著年紀增長，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來得便少了，再後來和碩公主也去了，曾銘時不時去京城，我來得也就更少了。記得曾銘還因為榮親王娶了這個姨娘而負氣去京城，所以……”

陸浮生頓了頓，對著千夜黎抱歉的一笑，“我實在提不起興致和她對話，曾銘看著性子爽朗灑脫，其實心事很重，有的事情觸到了他的底線，他就會一直記著，這件事情就是其中的一件，我大概……也是受他的影響吧。”

千夜黎默然，其實她很敏銳的感覺到，這個原因只是一部分，陸浮生的心結恐怕還是多半與皇後有關，皇後貴為後宮之主，要面對的女人何止一個姨娘，那是三千粉黛，曾銘尚且因為一個姨娘而不忿，那陸浮生呢？

何況，他還要面對那麽多兄弟明裏暗裏的陰謀詭計。

千夜黎張了張嘴，很想安慰，可是又不知道說什麽好，她還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誰呢，拿什麽勸人家？

陸浮生說出了口，像是有了突破傾洩的地方，繼續說道：“曾銘其實很敬重榮親王，也很看得這份父子之情，只是因為一些事情解不開心結，希望這一次是個機會，能夠讓父子倆正視問題，好好解決吧。”

“總歸是父子，是一家人，沒有什麽說不開過不去的。”千夜黎轉頭望著星空，靜下心來才發現今天晚上的星空很美，“有家人在身旁，總是值得開心的，哪怕是爭吵幾句，也好過寂寞無處訴說。但願曾銘此次可以明白。”

她說得平淡，聽在陸浮生的耳中卻是微微一震，他覺得千夜黎似乎意有所指，又像是有感而發，不禁心頭也跟著一悶。

他仔細想了想，好像真的沒有聽到過千夜黎談及家人，京城只知千夜公子，卻從未提及過千夜老爺、千夜夫人，這……是怎麽一回事？

他很想問，可是現在不是時機，這也是極其私密的事，而且其中的隱情和緣由都一無所知，萬一被千夜黎誤會呢？

屋內的曾銘並不知道因為他，外面的兩個人有了這樣一番談話，他的步子在繞過屏風的的時候慢了些，輕了些，他的目光急急的尋找著在床上躺著的那個人，燭光下那人削瘦的臉和憔悴的神色都讓他覺得眼睛刺痛。

他的腳步一滯，像是被什麽緊緊握住了心，呼吸都跟著收緊，一股子酸澀直撲哽嗓，嗆著鼻子溢到眼眼眶上。

他擡手捂了捂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慢步走到床邊，低低的喚了一聲，“父王。”

榮親王並沒有睡著，他早已經聽到了動靜，知道有人進來了，但是他沒有想到是曾銘，聽到那一聲喚，他立即睜開了眼睛。

眼前的人影晃動，卻是清晰的那一張臉，榮親王的喉嚨裏一哽，看著曾銘沈默了片刻說道：“這麽快就回來了？是不是日夜兼程了？”

曾銘的眼眶又是一熱，他還以為還會再聽到那句“你回來了”這樣的明顯帶著懷疑的廢話，好像自己多麽十惡不赦，永遠不願意回這個家似的。

他搖了搖頭，“沒有，不是。是我……本來就打算回來了，所以早做好了準備。”

榮親王扯著嘴角笑了笑，這一笑曾銘發現他臉上的皺紋似乎更多了些，耳邊的零星白發在光芒裏越發刺眼。

他心中一酸，垂下頭調開了目光。

在他的印象中，父親永遠都是鮮衣怒馬，神采飛揚，身上那套金色鎧甲亮光閃閃，提槍在手，腰挎長劍，簡直就如戰神下凡一般，他從未像崇拜父親一個崇拜任何一個男人，包括當今的皇帝。

可是，父親什麽時候變得如此蒼老了？那零星的白像是冬日的雪，把他的心頭凍得生疼，是不是在自己一次一次任性出府的時候，父親在府中一日日慢慢老去？

他第一次有些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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