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姐你再忍一忍，香雨很快就會回來了。”銀月放棄了繼續觀摩那桌食材，重新走回我身邊站好。

“嗯。”

“小姐，我接下來說的話，你仔細聽好。”短暫的沈默之後，銀月突然用一種細若蚊蠅、幾不可聞的音量在我耳邊小小聲的開口，“三年前救了你的白衣公子，就是你叫他美人的那位公子，他現在在津城，如果你想見他的話，今晚就別喝下那杯合歡酒……”

外頭突然靠近的喧鬧，打斷了銀月的話，我則拽緊了拳頭，完全陷入呆滯。銀月剛剛說了什麽？美人，是美人嗎？突然覺得思維一片空白，我什麽都無法思考了，只有一句話開始不斷在腦海中重覆——美人在津城、美人在津城、美人在津城……

“各位，本王非常感謝各位今日的祝福，但是王妃身體欠佳，今日就到此為止，還請各位多多包涵、多多包涵。”姬雲舞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一番話表面聽起來雖然客客氣氣，語氣卻是毋庸置疑、不容反駁。本是想來鬧鬧洞房，目睹一下新娘姿容的眾人也只得識相的一一離去。

“記住，別喝那杯合歡酒。”銀月再次出聲提醒，話音一落，送走最後一位賓客的姬雲舞也隨之推門而入。

丫鬟們魚貫而入，媒婆說著吉祥話，姬雲舞滿面紅光的挑起紅巾，我第一眼看的卻不是他帶著驚艷的眼，而是有些遲緩的尋找銀月的身影。

她的神色如常，完全看不出有什麽不同之處。難道因為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我竟又開始潛意識的想到了美人，再次出現那些令自己錯亂的幻覺？

“默兒，今天辛苦你了。來。”我呆呆地想著，任由姬雲舞將我扶起，走到桌前坐下。媒婆一個指令，我便一個動作，腦子裏亂哄哄地糊成一團。但是，當媒婆說著“請新郎新娘喝交杯酒”的時候，我還是不由自主地再次將眼光放在了銀月的臉上。

這一次，她的臉上有著可以算得上是明顯的著急，我直直地盯著那一臉的著急發呆，一再的在心裏確認我看到的究竟是真實，還是我的錯覺。

“默兒？”姬雲舞看我呆住不動，也順著我的眼光往後轉，去看我究竟在看什麽。

隨著姬雲舞的動作，我清楚地看見銀月將自己顯露於外的那份著急瞬間隱去，恢覆到一臉淡然的神色。這即刻的轉變，終於讓我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姬雲舞之前喝了很多酒，此刻已破天荒的失去了一貫的敏銳，他看看銀月，再看看香雨，又環視一圈屋子裏的其他人，就將頭轉了回來，重新註視著我仍是顯得呆呆的臉。

“來，默兒。”他笑了，帶著幾分期待、幾分欣喜、幾分幸福。如果我能稍微看得仔細一些，我會看到他毫無掩飾的快樂，但是，我沒有多餘的心思去留意，因為我的腦子裏此刻只充斥著銀月的那句話：“如果你想見他的話，今晚就別喝下那杯合歡酒。”

我，真的能再見到他嗎？

美人……

還在游疑之間，姬雲舞已將小酒樽放在我的手中，同時也將他那只同樣拿著酒樽的手繞過了我的手臂。

“新郎新娘，請喝交杯酒。”媒婆又喊了一遍。

我看著這杯拿在手裏的酒，心裏猶豫著。

到底是喝？還是不喝？

不喝這杯酒就真的能見到美人嗎？那個一身白衣、一頭白發、容貌絕艷、神情淡漠的美人，我真的能見到了嗎？已經三年了，往事如煙，當下如夢。明日夢醒之後，我是不是又會發現這一切都是幻覺呢？

再次看了看站在不遠處的銀月，我還是想要相信她說的話。哪怕是做夢，我仍想再見美人一面，仍想問一問，他為何要離開。

心中做出了決定，我順著姬雲舞的動作，也將手裏的酒樽舉了起來，以袖遮面，借機將杯中酒倒在了手中的錦帕上，然後有些慌張的把濕透的錦帕趁著放杯的動作順勢扔到了地上。

“恭賀王爺、王妃，新婚大喜，百年好合！”媒婆笑瞇瞇的道賀。

“恭賀王爺、王妃，新婚大喜，百年好合！”一屋子的丫鬟們也笑瞇瞇的道賀。

“好好好。你們都下去吧。”姬雲舞也笑瞇瞇的向眾人揮了揮手，然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牽起我的手，再搖搖晃晃地往喜床邊走去。

“是。”丫頭媒婆們魚貫而出。香雨還想說什麽，也被銀月硬拉著拽出了門。

吱嘎一聲，門被輕輕地關上。新房內的嘈雜漸漸淡去，只聽得到紅燭劈裏啪啦的燃燒聲、姬雲舞已然神智不清的歡笑聲、還有我劇烈的心跳聲。

“默兒，我的默兒，默兒，默兒……”他一遍一遍的叫著我的名字。我卻把心思放在緊閉的門外。

銀月不是說不喝交杯酒就能見到美人嗎？美人呢？

“默兒，”一雙大手捧住了我的臉，讓我不得不把註意力集中到面前的這張面孔上來。

“我的默兒，從今日開始，你就是我的默兒了。”雙手的主人呵呵呵地笑了起來，那是一種我從來沒有在姬雲舞臉上看到過的純真笑容，像小孩子得到了最心愛的玩具。他是真的醉了。

捧住我臉頰的雙手，食指突然輕輕摩挲，溫柔地搽去不知何時滑落眼眶的淚水，“別哭，別擔心。我會好好照顧你，會給你幸福，讓你快樂。忘了他，別再哭了。你是我的默兒，我的妻子，我想看到你的笑容，真正的笑容。默兒……我的默兒……你是我的默兒……”

我不發一語，茫茫然看著姬雲舞的雙手漸漸滑落，身體漸漸歪倒進床榻，臉上帶著笑，嘴裏不停地呢喃著默兒、默兒、默兒，一遍又一遍。眼眶裏還在不斷的湧出淚來，我也不知道我究竟在哭些什麽。又將視線轉到門口的方向，傻傻地發起呆來。

夜，越來越深，不知道究竟又過了多久。紅燭燃盡的霎那，屋內陷入黑暗，與門外的夜色融成一片。姬雲舞停止了呢喃，我也停止了淚流。疲憊的身體、麻木的腦子、空洞的心，全都在重覆著一個名字——美人、美人、美人，就像之前姬雲舞也是這樣重覆著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