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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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厲順著詹之行的視線回望,韓清正楞在原地,一副完全摸不著頭腦的樣子,就是日光燈之下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大腿白生生的,足能晃花人的眼。

忽然之間梁厲尷尬起來,咳嗽了一下,就對韓清說:“清清,這是我老同學……”

“哦。”韓清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有點心裏發毛,但看梁厲神色還好,就點點頭很知機地說:“那你們聊,我進去上網。”

梁厲不用回頭也知道詹之行正盯著自己,正在暗自頭皮發麻,聽見妹妹這麽說,心裏如釋重負,臉上卻不能露出太多痕跡:“正好把衣服換了,不是說好了出去吃宵夜嘛。”

仗著後腦勺對著詹之行,梁厲肆無忌憚地朝妹妹使眼色,而韓清同學也不讓他失望地一句不問面不改色地跟著扯:“那好,我先去換衣服,不知道家裏來客人……”

說完她對詹之行一笑,溜進了臥室,順手牢牢地關上房門,門關上的一瞬間,梁厲的胳膊就被扯住了,逼得他順勢轉了個身:“別發神經,沒看到我妹妹在啊。”

“我送走我媽就給你打電話,一整個下午到晚上,為什麽不接電話?”

詹之行的臉色絕對說不上愉快,而梁厲正為他這沖上來門作不速之客還給妹妹撞了個正著的事有些惱火,一時間只覺得眼前這家夥連語氣帶臉都教人煩躁,用力抓了抓還濕著的頭發,硬邦邦地堵回去:“我賣給你了?非二十四小時隨叫隨到?”

詹之行似笑非笑望著他:“不知道是誰前一分鐘還在說妹妹在家。”

梁厲被噎得瞪著詹之行好一會兒沒說上話,想一想憤憤然扭過臉,咬牙說:“不知道給我扔哪裏去了,家裏東西太多,找不到。”

“說到這個……”詹之行頓了一下,“你等一下要帶你表妹出門吃宵夜是吧,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要把這裏收拾一下。”

這下梁厲眼睛瞪得更大,看著詹之行的目光活像巴蜀的狗看見了太陽:“……相親覺得太閑骨頭癢是吧?我家再狗窩也……”

詹之行沒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直接伸出手捂住眼看著愈發氣急敗壞的梁厲的嘴,眉頭一挑,倒是很從容:“鎮靜點,這房子隔音並不怎麽好。”

梁厲一把打開他的手,紅著耳朵對臥室的方向叫:“清清,換好衣服沒?我們這邊說完了,可以出門了。”

“……還沒,再五分鐘,不,十分鐘,我還沒化妝呢。”

梁厲心想半夜三更黑燈瞎火誰看得清你睫毛長了幾厘米胭脂又是什麽顏色啊,只恨不得早點出門拉倒,怎麽樣都先避開這個打上門的魔頭再說。想完這些他忍不住又去瞄詹之行,假意笑了笑:“十分鐘後我們出門,你隨便坐,別客氣。”

詹之行站在原地動也不動,目光則掠過梁厲的肩頭望向那張這幾天來被梁厲當床的沙發,再慢慢地移到茶幾,到餐桌,最後是電視櫃,滿臉的忍耐神色。這神情不知怎麽戳到梁厲的心肝,竟然沒繃住笑了起來,感覺到詹之行投來的目光,梁厲不好意思說是想起來詹之行在這裏留宿的第二天把屋子裏裏外外掃了一遍,但這一笑,之前那冷淡緊張的氣氛多多少少消去了一些,梁厲覷他一眼,低聲說:“也不打個招呼就上門,我妹還沒走呢,等一下我帶她出去吃宵夜,你快走,有什麽話等她走了再說。”

“你沒接電話。”詹之行鎖著的眉頭並沒有展開,固執地又說了一句。

這生硬的語氣裏夾雜著焦急,梁厲印象裏的詹之行素來是少年老成的,長大之後更加不失城府,眼下卻莫名有點孩子氣,於是他很奇怪地看著詹之行:“說了電話找不到了,而且靜音了。再說了,發個郵件不就好了,我總會查的……額,有急事?”

詹之行過了一會兒才搖頭:“沒事。就是找不到你,過來看看。”

梁厲心裏一松,順口說:“我能有什麽事,嗨,你怎麽婆婆媽媽的了……”

話是這樣說,畢竟是自己先沒接到電話,人家又風風火火找上門,說著說著,之前心口徘徊著的那點虛火也就散了。這時候梁厲留意到詹之行額頭上的汗,就想著去廚房給他倒杯水,“我去倒杯水給你”,人剛一轉身,就被詹之行結結實實地抱住了。

梁厲先是一僵,才慌得整個人汗毛都要炸起來,用力去推去掙,一邊咬牙切齒低聲說:“真的瘋了,我妹……”

詹之行卻不理,被重重踩了一腳也還是抱著他,好一會兒才松開:“我不渴,不喝水。”

這家夥不對勁。緩過勁來的梁厲隱隱約約地覺得,不由得又去打量他,但這時臥室的門鎖有了響動,他就又忙不疊地收回目光來,迎向韓清:“衣服換好了?那就出門吧。”

韓清怪異地看著他:“哥,你就這樣出門?”

梁厲低頭一看,沙灘褲再一件半舊的Tee,怎麽就不能出門了。正要說,韓清已經上前來把他往房間裏推:“要不要這麽不講究,快換身衣服,我等你。”

這一推一笑的工夫,詹之行的目光又飄過來了,梁厲只能先進去換了衣服,同時又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客廳裏有細細的交談聲,只是聽不出到底說的是什麽。梁厲就想這房間的隔音也沒他說得那麽壞,但到底還是提防著兩個人待在一起的時間太長,言語裏哪裏說漏了,又快快地換好衣服出了房門,準備把韓清拉出門再把詹之行送走,不管將來怎麽樣,眼下的難關總是過了。

誰知道一開門,韓清又驚又喜地轉過臉來對自己說:“哥,你怎麽不說是詹大哥嘛?我小時候還見過他呢。”

梁厲懵得很徹底,詹之行卻微微一笑:“正好我晚飯沒來得及吃,上次就說了要請你妹妹吃飯的,那就一起吧。”

三個人於是去了一間潮汕口味的粥鋪,店不大,但這個點上還是人聲鼎沸人頭攢動,熱氣騰騰的粥鋪配著馬力十足的空調,一時之間竟然也不顯得過於不搭配。

梁厲和詹之行之前也常在外面吃飯,這間店卻從來沒和他來過。本來還覺得大夏天吃粥是找罪受,可瞟了一眼就在進門處的海鮮櫃,即將出口的抱怨就收了回去,也不再聽韓清和詹之行的交談,而是一門心思研究起是要吃龍蝦還是螃蟹去了。

最後的選擇是兩者都要,再加海膽。等待上菜的過程裏梁厲見自家妹妹難得的這麽熱忱,終於忍不住問:“你到底是什麽時候見過他的?”

“咦?哥,你怎麽不記得了,就很早以前有一次,詹大哥去你家作客過周末嘛,我爸帶我出去玩,經過姑姑家,就去看你們……”

梁厲正在拼命回想,詹之行已經笑了,比了個手勢:“那個時候你只有這麽高。”

讀書時梁厲和同寢的其他兩個家在本地的同學時常會帶那幾個外地的室友回家過周末,改善夥食,換洗衣服,再四處玩玩,地主之誼那是沒話說。但在他記憶裏,那四年裏詹之行裏雖然去他家的次數不少,卻並沒有哪次韓清是上門了的,他搖頭:“十來年的事情了,虧你還記得,那個時候你才多大。”

“就是記得嘛。”韓清笑瞇瞇地說,“那個時候詹大哥和以前可不一樣,我都沒認出。”

梁厲腹誹既然記得還說人家兇,一個南方人,能兇到哪裏去。這時詹之行又說:“我也記得,那天你媽媽還專門包了餃子,茴香餡的……”

這一說梁厲就記起來,一下也笑了,輕輕拍了下桌子:“對,你吃不慣又不好意思說,半夜餓醒了,我還煮面給你吃呢。”

說到這裏他們點的粥和配菜都上來了,勺子正好在梁厲眼前,他先給韓清盛好,然後把粥面上剩下那些香菜都撥開,添了一碗給詹之行,然後對等在邊上的韓清說:“你先吃,他不吃蔥姜的,等他挑出來都冷了。”

韓清早就被那香氣勾得神魂顛倒,再加上晚上沒吃好,哥哥這麽一說,歡呼著老實不客氣地開動起來。梁厲吃了一口後一挑眉:“呵,真的可以,怎麽找到的店?”

詹之行挑蔥的手停了一下,答:“前幾天和別人來過一次。”

梁厲過了一會兒回過味來,笑著說:“對了,這幾天相了幾個?”

聽到這個,韓清猛地擡頭:“詹大哥,你還要相親啊?”

詹之行繼續和自己面前碗裏的蔥姜還有僥幸漏進碗裏的香菜末作鬥爭,聽到韓清驚訝不已的語氣,也只是點了點頭。結果韓清立刻感慨地說:“那怎麽來這種地方吃飯啊……還是詹大哥你看上誰了,帶來粥店驗貨啊?”

梁厲被妹妹的話嗆得一口粥差點噴出來:“清清,你一個小姑娘,怎麽說話的?”

“這又是什麽說法?”詹之行微笑著擡眼,問她。

詹之行並不是個太多話的人,今天卻對韓清很是耐煩。梁厲正在詫異他今天是怎麽了,那邊韓清已經順著說下去:“是這樣,以前有個皇帝,懷疑一個臣子皮膚白是敷了粉,就大熱天的請他吃熱面條,等出了一身大汗,還是紅的紅白的白,就知道不是化妝出來的了。”

梁厲聽到這裏,就轉過頭去追問:“詹老師,所以那頓飯驗得怎麽樣,是真美人還是妝美人啊?”

詹之行好不容易把粥裏面的敵人全部一掃而空,這才答:“不知道,沒仔細看,那天粥裏加多了姜。”

韓清樂得哈哈笑:“詹大哥,你真有意思。不過真的一點蔥姜都不吃嗎,那在外面吃飯多麻煩啊。”

詹之行狀若遺憾地搖搖頭,梁厲見他前一個問題給閃了過去,也懶得再追問下去,而這家店的東西確實好吃,芥蘭牛肉這樣的小炒做得也一點不怠慢,那個領他來這裏吃飯的女人想來在吃喝上絕不含糊,他滿意地給自己又添了一碗,順口對韓清說:“何止是蔥姜茴香,韭菜、芫荽,連茼蒿也碰都不碰。以前冬天大家約著一起去涮肉,麻醬裏加點韭花,能要了他的命。這上頭,他是真的白擔了南方人的名頭了。”

詹之行微微皺眉:“不要說的南方人什麽都吃一樣。”

“對,是不關南方人的事,就是你特別挑食。”

韓清眨了眨眼睛,又笑說:“唉,挑食是要有條件的,詹大哥你要是現在沒女朋友,那就是以前有個特別會做飯的,由著你不吃。”

詹之行特別誠懇地搖頭:“他不會。”

梁厲素來是個遇強則強的狠角色,這個狠具體就體現在如果有人和他比臉皮厚,他一定能做到臉皮迎風長三尺,看誰先敗下陣來。

聽了詹之行的話梁厲面不改色,反而笑嘻嘻地去問他:“什麽都不會,你還圖他什麽啊?”

“就是說不會做飯,又不是什麽都不會。你會做飯嗎?也不會吧,還不是照樣有人喜歡你。”詹之行垂著眼看著小碟裏的芥蘭,筷子漫不經心地撇開上面附著的一小縷姜絲,平淡地接過話。

梁厲被這倒打一耙給一噎,先去瞟了眼韓清,見她聽得心無旁騖很有趣味的樣子,到底不甘心,又說:“你別把話題扯到我身上,關我什麽事。”

這話厚顏無恥到連他自己都忍不住心裏叫了聲好,詹之行終於擡起頭來望了望他,正要說話,韓清沒預兆地搶了個話頭:“詹大哥,正好你在,我向你打聽個事情好不好!我問我哥他不肯說,你們這麽好,你肯定知道吧。”

梁厲腦子一轉就知道這丫頭要問什麽,但當著詹之行的面,也不能阻攔得太過,只能用筷子另一頭輕輕敲了一下她的手背,滿不在意地笑笑:“你哥我還坐在這裏呢。”

“那……要不然你去趟洗手間?假裝你不知道這事?”

詹之行看了一下梁厲的臉色,嘴角就有了笑意,然後對韓清點頭:“我不知道你想問什麽,不過可以問問看。咱們不怕他。”

有了人撐腰,韓清更是天地神佛統統不畏懼,半個身子都支在桌子上,不去管梁厲在那邊真心假意地吹胡子瞪眼,盯著詹之行問:“我哥是不是有女朋友了?他不認,但我知道肯定有。”

詹之行也不去看梁厲,反問韓清:“你既然覺得肯定有,為什麽還問我?”

韓清這下咯咯笑起來:“詹大哥,你真有意思,原來你是這麽有意思的人……為什麽我會這麽覺得呢……你也知道我哥的吧,再好一個屋子給他,也能亂的狗窩一樣,但我幾天前剛去找他的時候哦,屋子幹凈得那叫一個……肯定是有人幫他打掃的嘛。要不是真心喜歡他,誰會願意給他掃狗窩啊。”

這下梁厲真的一口氣沒上來,滿嘴的啤酒差點就噴出來了:“小姑奶奶,你行行好,你也知道我家幹凈的啊?你自己摸著良心說說,就這麽幾天工夫,是怎麽亂的?”

“哥你別打斷我,多心虛。”韓清撇了撇嘴,“當時問你又不說,現在擠眉弄眼的,沒意思了啊。”

梁厲帶著幾分氣急敗壞地再沖著詹之行的方向望去,可他還是看也不看自己,對著韓清的神色倒很柔和:“這下你問錯人了,我也不知道。”

韓清一楞,只覺得對著詹之行,就好像拳頭打上軟棉花,竟是落不到實處,一句明明應該是假話或是敷衍的話,到了他這裏,居然教人分不得虛實。

滿心的熱鬧一下子落了空,勁頭也莫名隨著詹之行這輕飄飄的一句話散去了。韓清又怔怔了好一會兒,才掩飾似的重新提起了筷子,悶頭吃起飯來。

一直坐著壁上觀的梁厲這時忽然伸手,摟住妹妹的肩,在她耳邊也不曉得說了一句什麽,惹得韓清一把推開他,又來了精神:“呸呸呸,不說就不說,看你得意的!哼!”

但這句話真是見效之極,一直到這頓飯吃完,韓清再也不提女朋友這檔子事,雷聲還沒起,雨就這麽過去了。

三個人說說笑笑吃完這頓飯,韓清本來性子就活潑,看起來又很喜歡詹之行,拉著他問了許多的事情,從美國留學一路扯到給梁厲當老師感覺怎麽樣,各種話題是天南海北,也虧得她能搭得上,更虧得詹之行不厭其煩一一答他。

梁厲看著詹之行,覺得自己似乎從來沒認識過他,至少是沒認識過十多年之後再重逢的他。但兩個人談得興起,他也懶得插嘴,等到飯冷茶涼,才一伸懶腰:“不早了,散了吧?”

詹之行看看表,確實不早了,韓清雖然還有些意猶未盡,但哥哥發了話,也很乖巧地收住了話頭。出了餐廳後詹之行執意要送他們回去,梁厲退卻不過,就答應了,回去的路上倒是很安靜,倒顯得不久前餐桌上那份喧鬧有些刻意了。

車子開到小區門口梁厲就示意詹之行停車:“周末了,小區裏車多,不好掉頭,我們走進去。”

“都送到這裏了,也不差這一點。”

“不和你客氣,就到這裏吧。”說完他扭頭叫醒在後座打起盹來的韓清,“清清,起來了,我們到了。”

韓清迷迷糊糊下了車才發現是在小區門口,腦子還沒轉過來是怎麽回事,梁厲也跟著下了車,隔著車窗對詹之行招手:“謝了啊,那改天見。”語氣裏全是熟門熟路的客氣。

詹之行看起來有話想說,但看著梁厲的臉,到底還是轉過頭去,搖上車窗,直接從路的另一頭出口開了出去。直到車尾燈消失在轉口,梁厲才收回目光,拉了一把又要搖搖墜墜恨不得就地睡倒的韓清:“好了,回去就能睡了。”

韓清挽著梁厲的胳膊,由著他拖著自己回去,起先的半路靜悄悄的,忽然她低聲笑了起來:“哥,是詹之行,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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