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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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八點後的商學院像一個巨大的繭子,把一切還逗留其中的人堅決地包裹起來。MBA的活動區還能看到些人聲人影,再往二三樓去,就只有白晃晃的燈光和影幢幢的長走廊了。

在梁厲的印象裏,他還是第一次走在完全沒人的走廊上,所以當某扇緊閉的門毫無聲息地打開又從裏面閃出來一個人的時候,梁厲差點以為閃花了眼。來人腳步匆匆,又在看到梁厲後猛地頓了下來,兩個人打照面的一瞬,異口同聲地叫出對方的名字——

“小秦?”

“梁厲!”

還沒來得及打趣秦玉今天穿得真漂亮,秦玉活像看見了走散多年的親人,滿面焦急地沖他皺著眉頭撲上去:“你會不會修覆印機!”

“什麽型號的?”

“額,我也說不清楚,打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今天周末,這個時候維修工也下班了……”

秦玉絮絮叨叨說了一堆,一點也沒意識到自己緊張得簡直有點神經質了。她是詹之行的助教,在梁厲還在詹之行家借住的那段時間裏見過梁厲幾次,兩個人都是性格外向的人,又在同一個學院,見面的機會多了,自然熟悉起來,平時在學校裏碰見說說笑笑至少在外人看來很是熟稔。梁厲知道這個姑娘雖然平時看起來沒心沒肺但做事還是很牢靠的,既然跟在詹之行身邊那想必承壓能力也了得,如今這樣滿面焦慮,梁厲也收起說笑的神色,點點頭說:“先別急,我看看。”

秦玉領著梁厲去了系上的資料室,一進門就指著靠窗的機器說:“就是那臺,好好的沒動靜了……”

梁厲之前的工作是軟件工程師,但硬體方面也不賴,看了幾眼就知道是卡了紙,回頭對邊上緊張眺望著的秦玉安撫地一笑:“沒事,卡了紙,我幫你調調,幾分鐘的事……你趕時間?”

秦玉忙把目光從手表上收回來,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沒。”

覆印機是去年才出的新型號,梁厲也沒碰過,一邊調試一邊安慰著她調節氣氛:“還沒呢,要不就是你家詹老師給你定了死線,不然你這個年紀的小姑娘,這個點還會守著覆印機?”

饒是秦玉前一秒還愁容滿面,聽了梁厲的話也還是給逗得一笑:“下周要發的課件,今天得全部覆印出來……梁厲,怎麽樣,難修嗎?”

“小問題。但我也很久不碰這玩意兒有段時間了……邊上那臺呢?”

“……那臺不會用。”

“……我教你,你先用著,等我把這臺修好了你再用新的這臺。”

秦玉不會用的是幾年前的老機型,速度慢,聲音也大,而梁厲手邊這臺卡紙卡得匪夷所思,清了一個位置又一個,兩個人也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消磨時間。梁厲開玩笑說:“你家詹老師呢,他讓你周末加班,你也得磨磨他,下次晚上機子再壞了,找他來修。”

“之前有問題都是詹老師來修,我特別笨,看了幾次也沒學會……他現在游泳去了,走了半個多小時了吧。”

梁厲沒接話,埋頭把卡在出紙槽的一些碎紙片耐心地摳出來,那邊秦玉沒聽到回音,繼續說:“我聽詹老師說你在學校的教工宿舍找到房子了。梁厲,你不知道,詹老師辦公室是備了睡袋的,他剛來系裏的前幾個月呀,有的時候太晚了就直接在辦公室睡了,就你們合住那段時間,詹老師班都不怎麽加了,啊呀我們那幾個月可高興壞了,好日子過了一段,你怎麽又搬出去了。”

梁厲聽了只笑:“不像話,一口一個梁厲。我比詹之行還大一兩歲呢,你現在又有求於我,還不嘴巴甜一點,叫兩句好聽的。”

秦玉也笑瞇瞇的:“那我叫你什麽,叫梁大哥?你不嫌我把你叫老了?還是叫梁工?”

梁厲假模假樣思考了一下:“我還真不怕被叫老了。再說你小我有一輪吧,輩份別錯了。”

秦玉正要磨牙磨回去,忽然手邊的電話響了,梁厲眼見她眼睛都亮了,丟下句“我接個電話”就奪門而出,沒幾分鐘再回來,整個人精氣神都不一樣了,簡直脫胎換骨一樣。能讓女人瞬間容光煥發的事情,梁厲腦子裏能歸納出來的沒幾件,何況對方能瞪著一雙美麗的閃閃發亮的大眼睛對著他欲言又止。梁厲於是笑了,說:“小秦,有什麽事,說吧,你小梁叔叔能幫的一定幫。”

他本意在打趣,有心調侃,但沒想到說完這句話,秦玉嘴一撇,居然哭了。一陣晴一陣雨的場面著實讓梁厲發懵,好在秦玉哭歸哭,事情還是斷斷續續地說明白了:她男朋友援非兩年後回國,特意請了假搭今天的飛機來看看秦玉,第二天就要趕飛機去北京和同事會合,但國內這班航班因為雷震延飛,秦玉又臨時被詹之行要求加班,本以為鐵定見不到了,又接到男友的電話,說已經在登機了。

有些話秦玉並沒有和梁厲說,但梁厲也知道她必然是怕詹之行怕得很,根本不敢在他臨時加活兒的時候說要和男朋友約會。等秦玉說完了,梁厲也不多問:“別的都不說了。你把要覆印的地方折給我,一共要多少份?覆印完了的材料怎麽辦?”

秦玉已經連道謝的話都說不利索了,眼看又要哭,梁厲扶了一把她的肩膀:“別哭了,妝都要花了。你快告訴我,說完了你好走。詹之行那裏你也別擔心,沒事。下次再遇到這個事情,別怕,說實話吧。”

秦玉感激涕零地把事情交待好,才千恩萬謝地走了,梁厲弄清楚詹之行到底要多少東西,心裏正乍舌這人剝削起人來也是夠嗆,又在想趕快把事情做完,東西留下人趕緊撤,盡可能地別和詹之行打照面。所幸覆印機調好之後運行速度喜人,他選好自動覆印模式,讓機器在一旁跑著,順手把自己要覆印的東西也印了。

他做事的事情喜歡哼歌,機器運轉起來的聲音也不小,由此一來壓根就沒聽見密碼門開的聲音,還是對流的風讓他朝門邊移了一下目光。事實證明,人長期從事重覆的工作絕對會讓大腦遲鈍,不然梁厲也不至於沒有在第一時間內反應過來這個時候除了工作狂詹某人不會再有別人進這間屋子。

一旁的機器還在響,而詹之行的聲音也絕不高,但梁厲硬是覺得耳邊就只有對方刀子一樣的聲音:“你怎麽在這裏。秦玉呢?”

詹之行剛游完泳,頭發濕著貼在額頭上,臉上沒有笑容,梁厲看了一眼,好似一陣陰風刮過,心底都有些發涼。陌生的語氣讓梁厲心裏暗自犯嘀咕,面上卻笑:“小秦有急事先走了,我替她守著機器。”

“我要她做的事情她丟給你?”

這語氣眼見愈發不妙,梁厲又說:“你聽我說。她男朋友從非洲回來,兩年沒見了,男的請了假飛過來見她,第二天又要走。我既然知道了,能幫就幫一把。小姑娘不容易,你也體諒一下她吧,別追究了。”

“她沒和我提這件事。”

“怕你怕得像耗子見貓,哪裏敢說?”見詹之行的面色還是不曾稍加和緩,梁厲又說,“我這裏也快覆印完了,正好你回來了,等一下送到你辦公室呢,還是留在這裏?”

詹之行看著梁厲,緩緩說:“她可以晚點做,也可以告訴我今天做不了,但不能做到一半一聲不吭招呼也不打就跑了。我打個電話給她。”

梁厲趕快喊住她:“你別!她留到半個小時前才走,事情沒做完是因為機子卡了,我在這兒本來也是過來幫她修機子的,你電話一打,她就非趕回來不可了。”

“我沒要她回來。”

“什麽話不能等到過了今晚再說?你這個電話追過去,她哭一場免不了,人家小兩口好不容易團聚了,你何必專門做惡人去潑涼水?再說這件事情你自己也有錯,別全都兇到秦玉頭上。”

聽到這裏詹之行反而微笑了起來,電話也不打了,問梁厲:“我怎麽錯了?”

“哪裏有周五晚上臨時把人留下來加班的?人家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還畫了妝,肯定有約會嘛。”

詹之行掀起眼皮看了眼梁厲:“你怎麽知道她化妝?”

梁厲人都給噎了一噎:“倒是要問你,怎麽就看不出來她化了妝穿了裙子?下周才要的覆印材料,明後天也是能印的。我和你說,但凡你問上小姑娘一句,她再怕你,恐怕也說了,但是你問都不問,她就肯定不會說了。”

詹之行沈默片刻,說:“我也沒走。”

“你一個單身漢,不是都睡辦……”

梁厲猛地意識到說漏了嘴把秦玉給賣了,趕快剎住話頭咽下後半句,但詹之行又是何等耳聰目明的人,眉頭已經皺了起來:“你替她一晚上,她就再沒什麽沒告訴你的了。”

梁厲趕快嬉皮笑臉地扯開話題:“反正詹老師啊,多點人情味,多體恤點民情,特別是這種事情,古人說得好,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電話快別打了,事後也別訓人家,你去忙你的,東西印好我就留這裏了。”

說完他不再看詹之行,轉過身繼續忙自己的,又豎起耳朵聽門聲,只等他趕快出去。但內心期待的關門聲一直都沒響起,梁厲手上愈是不敢停,明知道背後目光灼人也依舊硬著脖子不理會。

這樣的僵持眼看沒個盡頭,梁厲拿定主意裝死,眼角餘光都瞥見詹之行的鞋子了,還是裝作沒看到。詹之行身上傳來沐浴液的味道,香精氣很重,不是他慣用的,甚至有點刺鼻,梁厲覺得自己很不喜歡這個味道,稍微讓開了一點,身子剛一動,就被橫伸過來的手臂一把攬住了腰,對方的聲音已經不止是冷冰冰的,簡直陰森森的,伏在耳邊溫度直降十度——

“梁厲,你再撩完了人就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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