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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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速之客的出場最終結束了自前夜延續至今的兵荒馬亂的局面,他不僅鎮定而有條理地安撫住莫名痛哭瑟瑟發抖的葉寧予,還從他口裏問出鑰匙的位置,又在游敏接到鑰匙的一瞬間先一步把葉寧予整個人擋在了身後:“阿敏,我知道出事了,但有話好說,別動手。”

游敏冷漠地看了一眼自己被綁了整整一晚上的右手,之前的掙紮還是在手腕上留下刺眼的瘀痕,乍一眼望去,倒像是綁了根窄窄的紫色繩子。

耳邊是詭異的哭聲,哭得游敏簡直心煩氣躁,他蹙了眉,盯著隔開自己和葉寧予的那個衣冠楚楚的男人,一邊活動手腳,一邊說:“被捅的又不是你,還是你看家護院的時間太長了,長到以為自己真是一條狗?艾子明,這裏沒你的事,給我滾開。”

艾子明回頭看一樣蜷在床頭依然哭泣不休的葉寧予——他的手正緊緊拉住他西裝外套的下擺,又收回目光,看著游敏說:“對,我就是梁家養的狗。你不能動他。”

艾子明身高與葉寧予相仿,但看起來瘦,皮膚沒什麽血色,整張臉白皙得過了份,顯得眉眼如炭勾墨勒一般,這也多少平衡了過於俊美的五官所容易沾染的脂粉或是陰柔氣。游敏聽到這句話,覺得額角重重一跳,再開口語氣還是沒有任何動搖:“你要做牛做馬做豬狗都隨你的便。把這個狗娘養的王八蛋交給我。”

“不可能。現在就算動手,你也贏不了我。他是個病人。”

游敏聽見他的話,居然笑了一下。對面的男人衣衫整齊,看上去就像寫字樓裏走出來的高級白領,自己卻全身赤裸,身上青一塊紫一塊活像被人用了一晚上的沙袋。他挑挑眉:“怎麽,你要和我動手?為了他?”

艾子明感覺到拉著自己外套下擺的那只手越來越用力,整個後擺的布料都繃得緊緊的,像是隨時都能聽見那裂帛一響。他心裏嘆了口氣,也不管游敏就在幾步之外,轉過身把整個背毫無防備地暴露出來,又小心翼翼地覆上葉寧予的手。葉寧予的整個身體瞬間抖得像被用起來的篩子,但卻也沒有之前游敏要碰他時那樣鬼哭狼嚎,只是越縮越小,像是恨不得在艾子明的眼前縮成一片折疊過千百次的白紙。

葉寧予如果不哭不鬧,拿下假發不刻意化濃妝,實則生著一張好面孔。但眼下這張好皮囊上涕淚交流,哭得太用勁了,以至整張臉都有些扭曲。成年男人哭得像個孩子,這情景在外人看來半是滑稽半是可怖,但艾子明卻只是熟視無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哄:“小歷,別哭了。是我,我是子明,我在這裏,沒事了。”

他一邊輕聲細語安慰葉寧予,一邊卻不動聲色地用空閑的一只手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摸出針管和一劑不知道什麽藥來。艾子明回過頭,看了一眼一直在冷眼旁觀的游敏,又把目光落回櫃面上的針劑:“我騰不出手來。”

語氣還是熟悉的,背影卻陌生得驚人。游敏微微瞇起眼,發覺即使是這樣,眼前這個模糊的背影並沒有變得更清晰。短暫的僵持過後,游敏還是邁動了腳步。

游敏沈默地註視著艾子明。他毫無防備的瘦弱的脊背像一張鼓面;打針的姿勢熟練異常,不知道做過多少遍;安撫的語言和動作則輕柔得像個陌生人;直到藥效上來葉寧予軟手軟腳地躺倒在床上,他甚至還為他拉上被子,平靜,恭順,理所當然,就像被馴服調教好的,天生的傭人。

游敏覺得有什麽東西惡狠狠地螫了自己一下。

“他睡了,我們出去說。”

艾子明的聲音又把游敏拉了回來。與此同時他眼前一花,有什麽東西正飛向自己。游敏下意識地一讓,牽動筋骨的痛楚讓他眉頭一皺,這時那件東西已經落了地,他定睛一看,是一件浴袍。

他從來就無法抗拒艾子明,他對他虧欠良多。所以哪怕只是這一句平淡乃至有些疲倦的陳述,游敏還是彎下腰,撿起浴袍慢條斯理地穿上,暫時不去看床上那個安睡如嬰兒的男人,而是跟著艾子明,無聲地離開了這間沒給他任何愉快回憶的房間。

客廳裏也一樣滿目狼藉。沾染了的血跡的衣褲,奇形怪狀的性玩具,用過的安全套和潤滑劑,莫不以沙發為圓心丟得亂七八糟,汗水,精液,男人散發出的荷爾蒙,再加上血,在一個相對密閉的空間裏發酵了一夜後變成另外一種古怪的氣味,有點酸,又帶一點腥氣,頗有點像拳擊室或是舉重房裏那經年累月累積下來的,微微刺鼻但又令人血流加快的味道。

游敏直到這時才算是正面目睹了案發現場和部分兇器,在艾子明的陪伴之下。他覺得太陽穴又在一抽一抽地跳,後槽牙不知不覺咬緊了。但這時艾子明看了他一眼,說:“你坐著,我給你上藥。”

藥箱也還留在茶幾上。艾子明的手很輕,很巧——當年他就很擅長應付傷口了,在他們活得像不能見天日的老鼠的當年——游敏低下眼就能看見他的手指,於是也漸漸地放松下緊繃的肌肉,任由它們劃過自己身上那些新添的齒痕和抓傷。

換到一半的時候,艾子明的動作停滯了一下,抓住游敏的胳膊問:“他對你動了刀子?”

“不是他。”昨天晚上在浴室昏天黑地的時候傷口進了水,現在已經紅腫了起來,有些發炎了。

“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怎麽會和他扯在一起。”

“他是誰?”游敏垂下眼簾,面無表情地輕聲問。

蘸過醫用酒精的棉簽按在已經不再流血的傷口上,又痛又帶著颼颼的涼意。艾子明也是垂著眼,開口的時候呼吸輕柔地拂過傷口,於是那些酒精就愈發爭先恐後地揮發逃離開皮膚:“梁歷。”

他說話前有一秒的停頓,這讓游敏心裏已經隱隱有了個答案。但當聽到的答案和腦海裏盤桓的真的重合的一瞬間,游敏還是猛地擡起了頭,胳膊也順勢往上一揚:“我操,如果當初梁家給我的照片是個女人,我也不會接錯人了。”

艾子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別動。”

等把胳膊上的傷包好,艾子明又一次問:“你怎麽會和他在一起?”這次的語調已經微微下沈了。

“他扮女人被人拿家夥在後面追,我怕鬧出人命,多事救了他一次,這麽來的傷。幹架的時候挨了幾下狠的,沒力氣了,就這麽被算計了。他吃了藥。”說話的時候之前發生的事情又走馬燈一樣在眼前掠過,游敏抿住了嘴。

“阿敏,現在你想怎麽辦?”艾子明聽完沈默了一會兒,又問。

“我救他,是多管閑事,挨刀子挨磚我認了,這些,我不找他。”游敏見手臂已經包紮完了,就收回手,把浴袍穿好,“但是該找的,我也不會落下。”

“他病了,腦子不好用,有時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艾子明淡淡說。

游敏笑了一下:“我又不要他的腦子。你總不是說他瘋了,瘋癲起來扮娘們去勾搭漢子?要真這麽欠操,你可要看牢了,不然總有一天輪到你給他收屍。”

艾子明聽完沒吭聲,擡眼望了眼游敏:“要是真的瘋了呢,你能當被狗咬了一口?”

游敏被噎了一下,半天才神色古怪地蹙眉問:“腦子真壞了?”

“時好時壞。”這就算是認了。

游敏頓時一陣氣悶:“操,真是個瘋子。”

“你之前是不是對他動了手,掐了他?”

“沒怎麽用力。我還沒到被捅了次屁眼就要人償命的地步。你既然說他是瘋子,我這次就當他是瘋子。”游敏嘆了口氣,揮揮手,“子明,我看你才是瘋了。”

聽到最後一句話,艾子明輕不可見地笑了一下,居然點頭:“可不是。不管怎麽樣,小歷我是一定要護住的,拿我的命去換都可以。阿敏,這次算我欠你。”

“你這又是犯哪門子的賤。”游敏啐了一口,黑著臉說,“子明,你不要真的把自己當條死心塌的狗……有人不做,做什麽狗。當初……”

想了一想又覺得兩個大男人動輒提當年真是喪得要命,撇了撇嘴,不說了。

艾子明也不執著於那句沒說完的話,還是笑,輕輕一攤手:“上輩子的唄。”

他這一點沒脾氣的樣子落在游敏眼裏不知道有多刺眼,但是對他,游敏又是從來都發不出脾氣,他甚至知道自己心裏永遠都是多少畏懼著他的,不管是拎著滴血的刀子跟在艾子明身後的當年,還是赤手空拳面對已經沒有一絲銳氣的他的現在。游敏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聰明人,眼下的局面更是讓他從頭到腳都在發躁,他心裏一咬牙,有點賭氣地往沙發上一坐,這下牽扯到下身的傷處,當即眉頭一鎖,悶哼出了聲。

見狀艾子明心知肚明是怎麽回事,等他在沙發上打了個滾,才說:“阿敏……別亂動了,等我來給你上藥。”

游敏痛中不忘擡頭:“我操,這個藥你怎麽給我上?”說話的時候正好視線和艾子明的對上,兩個人楞楞對視半天,各色神情交替出現,也不知道僵持到什麽時候,游敏忽然呲牙咧嘴地一邊抽涼氣,一邊笑了。

艾子明知道他是想到什麽,也不禁陪著他低低笑出了聲。於是一笑之中,煞氣也好,怒意也罷,到底還是暫時地掩蓋了下去。

游敏不肯在葉寧予的房子裏多留,等稍微緩過來一點就走了。臨出門他對送到門口的艾子明說:“……以前你和我說,人總是要往上走,沒有天生的爛命,只有不爭氣的爛人。我想著你這句話,想了好多年,但是現在你看,其實有些人就是天生的爛命賤命,做好事發善心又怎麽樣,抵不過人家天生貴命,不管做什麽都有人收拾爛攤子,連死都有人擋在前頭……”

他本來不是會說話的人,意識到竟然一口氣說完這一大段,猛地覺得不好意思,下面的話明明在嗓子眼裏打轉,卻怎麽也說不出來了,就看了一眼終於也微微變了臉色的艾子明,說:“我走了。子明,你要保重。”

“阿敏……”

游敏死命擺手,示意他不要往下說,一瘸一拐地往門外趕,活像只落敗的鵪鶉。於是艾子明也沒再叫住他,就這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大門外。

目送游敏走後艾子明又回到房子裏,環視了一圈一塌糊塗的客廳,就捋起襯衣的袖子開始打掃。清掃到一半的時候,樓梯上響起腳步聲,用不了多久,本應該沈睡的人來到了面前。

葉寧予,或者說梁歷全身赤裸地走到艾子明的面前,他的臉頰和脖子上都留著鮮明的指痕,像一個個輕微的胎記。他的神色很安寧,就像大多數剛剛從沈睡中醒來的人那樣,然而雙眼明亮清醒,又完全不像剛醒的人。看著他這個樣子,艾子明停下手裏的動作,站直了身體:“小歷。”

他微微一動眉頭,漠然地無聲註視著艾子明。

艾子明只得改口:“寧予。”

“子明,我要他。”

葉寧予一字一句地說出他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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