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上班之後， 江白的心緒更是亂。來自同事的別樣目光， 來自不甚順利的業務開發，來自老板娘怒中帶嗔的關心眼神，來自耳邊不斷回響的廖廣海的威脅……

怎麽辦，到底要怎麽解決這個麻煩？

硬碰硬， 魚死網破？還是妥協，抓緊時間籌款？

她已經作為過來人，深刻體會了被強拆櫃門的心酸苦楚。而老板娘那樣善良隱忍的人， 要是被自己的親生父親當眾鬧事， 不知道會遭受多大的打擊。面子是一回事， 她熱愛的醉心的事業才是最要緊的。如果因為這個，老板娘努力打拼了這些日子得出來的還未成型的果實，被狠狠掐了……那是她江白怎麽也不願看見的一幕……而且，她明明還有機會阻止這種事情的發生……

心情思緒一團糟的江白，無法靜下心來去考慮，除了設想那些不堪的種種後果， 能想出來的對策，都不叫對策。事到如今， 除了妥協， 只有逃跑這一條路了。只是， 呵呵，逃跑，談何容易？而且這個，比之廖廣海來搗亂之後的結果， 又好在哪裏呢？

所以……

可是這麽短的時間，她要上哪兒去搞兩萬塊錢？

或許是壓力過大，江白急需要找人排解惶恐苦悶的情緒，又或許帶了點目的，掏出手機。這人有時候腦子挺靈光，有的時候卻太過靈活沖動，想到什麽就付諸了行動。等她自己反應過來，已經在室友群發了消息：有人在嗎？

等了會兒，沒人回。再等。5分鐘後，依然沒有人回覆。

又是一條：人呢？

接下來，是繼續沈寂的5分鐘。

迫切想要得到些安慰，迫切想要有人跟她說說話，江白管不得現在是個什麽時間，想都沒想，一個群紅包發出去。

20秒鐘之內，4個包被領完。

果然呵，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事是錢解決不了的。

臥槽，小白你特麽還能更摳一點麽？老子冒著被老板發現的危險上班時間搶紅包，就特麽搶到一毛三分二！——洪爺

上面的，我只搶到一分錢我有說什麽嗎？——佳佳

而作為搶到兩毛五的手氣最佳的麗麗，同樣是戾氣極重：死小白！招魂吶招！大白天的！什麽事兒啊說！

不錯，這個群紅包，江白只包了五毛錢且自己還搶了一毛多，炸出了所有人。這比剛才喊了半天沒人搭理的淒涼，落差有點兒大。

——沒什麽，就是想你們了。

——呵呵，你這想的真特麽突然啊，早幹嘛去了！

洪爺一句話，道出所有人的心聲。幾個人一起相處了幾年，豈止是默契。沒有事情江白不會無緣無故跟招魂似的召集大家。不過，眼下實在不是聊天閑扯甚至談事情的時候，她們各自有各自的工作，生活也不再在同一頻道上，尤其是佳佳，人現在在國外，生活忙碌而充實，實在沒有時間聽江白這貨叨叨，發個表情報備了一句，就遁了。

剩下的，洪爺正在上班，麗麗在積極備站明年的國考，沒有一個很閑的。她們只是問她，是否工作上或者生活上出了問題？江白感嘆於她們的默契理解，猶豫著不知道怎麽措辭，手指在鍵盤上點著，片刻之後，意識很是強烈地輸入一段話，輸完之後在點發送時，手一抖，意念一松，趕緊點了取消……

事到臨門，她才驚覺：什麽是可以，什麽是不可以；什麽事好說，什麽事不好說。關於今天這件事，她難以給出解釋。關於錢的問題，同樣難以啟齒。她開不了那個口。

無論是訴苦，發牢騷，道明現狀，闡述事件，還是直接開口借錢，她發現她做不到其中任何一樣。

雖然很不想上升這個問題，但這件事，的確不是幾個大學同學能夠幫助她排憂解難的。至少，現在的她們不可能。

跟洪爺關系最好，可對方和她一樣，都是職場菜鳥，職位低，工資不高，前途未蔔，從哪一方面，都幫不了她多少。麗麗的話，畢業至今根本就沒有踏入職場，人情世故和工作經歷比她還空白，一樣不足以分擔什麽，倒是能給她灌些雞湯。然而眼下的江白，需要的不是雞湯。至於佳佳，她們倆在這個寢室的兩兩關系中是最淡的，兩人私下都很少交談，更不可能向她坦誠什麽或者發出請求。

到了現在，江白覺得自己真特麽慫到家了！被人欺負到鼻子上了，無力反抗就算了，還不敢跟任何人說！哪怕是親人，哪怕是愛人，哪怕是好友……

不過，僅僅跟她們在群裏扯了那麽幾句，已經讓江白心情放松了些許。畢業以來她們很少人齊聊得熱鬧，僅有的幾次群視頻也只是短短十數分鐘，隨後就是各忙各的。

聯系少了，情誼還在，她們那些年，打打鬧鬧互損互吹的日子，是不會輕易被遺忘的。

渾渾噩噩過了一個下午，沒有一樣事情有所進展，反而因為江白自己的默然，辦公區裏對她的流言和眼光更加強烈，更加異樣。

早在之前，就有同事對於她的取向進行過剖析懷疑，奈何無證可查，她也從未有所表露，所以不了了之。而這一次事情曝光，不但把她江白的性向公之於眾，更是毫不留情地揭穿她為掩飾自己而撒下的大謊。

這下好了，現在連同組的同事，甚至團隊老大，都對她產生排斥與抵觸了。

得，江白也算是懂了，這個社會，十分的講究誠實誠信。

今天難得不加班，下午下班時間一到，辦公室大片區域以神速清場，在兩分鐘之內幾乎全部走光。江白躲在自己的位置上，等人全部散去，才起身離開。鎖門的前臺妹子少見的沒有跟她打招呼，並且在她擦身出去的瞬間往邊上偏了偏。這一舉動簡直給江白本就脆弱的心狠狠補上一刀，疼痛難忍。

心情惡劣到極點，江白憋著一口氣回到店裏，顧不上滿頭大汗，紮進廚房一把摟了老板娘，臉埋進老板娘肩窩，委屈不已。

老板娘被她嚇一跳，覺出她情緒不對，就沒有發飆，強忍著又熱又勒又黏的不適感，擡手拍拍她的臉，

“怎麽了？”

江白沒吱聲。廖穎手中的鍋鏟往竈上一放，身子一歪脫出她的懷抱，轉身看過來，見她眼眶紅紅的一副欲哭無淚的模樣，臉色差得很，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委屈的，頓時一驚。雖然這人平時也會扮扮娘炮撒撒嬌，但絕沒有今天這副反常的軟弱姿態。

“到底出什麽事了小白？你一天都怪怪的！”

“老板娘，咱們今晚不做生意吧，我心情不好，你陪陪我。”

江白這難得的一次任性，從未有過的任性，讓廖穎直覺是出了事，或者工作壓力太大，心疼她，當下決定跟這人好好問問，好好談談，帶她好好放松一下。

“好，等晚高峰過去，我們就關門，你現在先去吃飯，我忙完了陪你。”

“嗯。”江白自知有點矯情，不過既然老板娘已經答應，就這樣吧。乖巧地應了，收拾收拾心情，乖乖去吃飯。

老板娘說話算話，心裏記掛著狀態不佳的人，沒什麽心思做生意，早早就收拾關店，放了兩個店員早點回去休息。江白自吃完飯之後，就一直呆坐在櫃臺，幫忙結賬時也心不在焉……

等差不多都收拾好了，向幾名前來點單的客人抱歉，關店門，幾個人分兩撥，兩個方向離開。

飯後適合散步，散步適合談心放松心情，放松心情適合去公園廣場。嗯，廖穎拉著江白沿著人行道，一路慢慢步行到本區最近的一個廣場，沒有回家。

傍晚時分，日頭已經落下去，烤了一天的路面地板熱氣逐漸散去，晚風比日間的要涼快許多，這個時間段，多得是飯後出門的市民，老人，小孩，年輕男女，大叔大媽……

沈默著走了一路，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江白是心事滿腹，不知從何說起，廖穎則是暗自揣測，盤算著怎麽幫助身邊人，如何去引導她講出心事。

前面就是廣場，遠遠就能聽到熟悉無比的節奏與旋律。可不，這個點，大媽們可不就帶了音箱，成群結隊在跳廣場舞，一個個扭得歡快不已，生活閑適自由，娛樂豐富無邊。

借著這歡快的節奏，廖穎挨近了江白挽上去，笑容滿面地指了指從旁經過的幾個踩著自行車的年輕人，拋出話題：“小白，不如我們以後也騎共享單車吧，好像聽說挺簡單的，下個APP，註冊交押金什麽的，然後就可以掃碼騎走了……你不是老抱怨坐公交又擠又麻煩天天受罪麽，反正離得也不遠，咱們以後也騎自行車得了，一小時才五毛錢，方便又實惠。”

這等和諧溫馨的氛圍，身旁又有愛人相伴，的確讓人心情飛揚。江白的心情雖然仍舊陰霾，被老板娘挽著開始說說笑笑，氣氛由怪異逐漸轉為熱烈，也就咧開嘴陪著笑，道，

“好啊，不能騎小綿羊就騎自行車，反正現在滿大街都是，挺方便的。”

“嗯就是。”老板娘應著，拉了江白往前方廣場邊上幹凈錚亮的石板凳走去，彎腰探手摸了摸，“不熱，坐吧。”

身後人依言落座，肩膀一松，整個人都輕了，看上去有那麽些閑散舒適的意味。廖穎滿意於此，也坐到她旁邊去，掏出手機給兩人來了張自拍，要發朋友圈……然而江白對這張照片並不滿意，二話不說搶了手機刪除掉，開了美顏才重新拍了一張。

廖穎很是無語，白了她一眼：“死要面子。”

無心的一句吐槽，卻似是一語道破了什麽，聽得江白一楞，隨即自嘲一笑：“是死要面子啊，你就是懂我，呵呵！”

氣氛一下子轉冷，廖穎很適時地問了出來：“小白，你到底有什麽事，一整天都心神恍惚，說出來吧，看我能不能幫你分擔。”

江白沈吟了一會兒，也知道自己不能更慫，就把讓她惶恐不安的真實原因說了，說了一半。

“……”

然而她讓廖穎知道的，只是廖廣海威脅要錢這部分，至於他在她公司放肆吵鬧揭穿她的惡行，出於一些什麽原因，她沒有說。

廖穎聽完之後，第一時間就是怒意上臉，氣得眼眶泛紅，“啪”一巴掌拍在石板桌上，狠聲罵：“無恥！”

從沒見過這樣卑鄙無恥冷血無情的人。簡直畜生！

以廖穎對廖廣海的了解，自然明白那個人不會善罷甘休。只是，她做過的所有假設，無非就是廖廣海殺回頭到她店裏撒潑耍賴罷了。萬萬沒想到，他竟然已經知道她和小白的關系，並且抓住這個把柄，上門威脅……

廖穎氣得嘔血。難怪小白變成這副樣子，換了誰不憋屈死。她算是被自己拖下水了。不不不，是兩個人雙雙被廖廣海拖下水，也可以說互相拖對方下水……

氣歸氣，老板娘還沒有失去理智，瞪著眼睛看向江白，

“你怎麽到現在才說？是不是我不問，你就一直瞞著？那你是要妥協，準備偷偷給他錢解決？”

對方垂下頭，無言以對。廖穎更是氣急，恨鐵不成鋼，

“你還真打算這樣啊！我告訴你，不要傻了，那個人就是個吸血鬼！無底洞！賭鬼哪能是這麽容易擺平的？別說咱們現在沒錢，就是有錢也不能這麽便宜他！”

“我知道，可是——”

“你是怕我店裏被鬧事，那個人來揭穿我們，把客人都嚇跑讓我沒生意做是不是？”

江白也急了：“你不明白這有多嚴重，要是真的那樣，我們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在這兒呆下去！”

“憑什麽呆不下去？我們是偷了搶了拐了騙了，還是殺人了放火了？”

“人言可畏呀！你知道腦殘黑嗎？別人只要對你有意見，你做什麽都是錯的！到那時候，別說做生意，咱們在這裏呆著都是罪過你懂不懂？！”

廖穎被她的言論氣得不輕：“呆不了就不呆了，大不了滾蛋！還沒有我們能去的地方？還是說……還是說你舍不得這裏？”

“……”

真是世事難料，兩個人在一起，小磕小碰不會少，倒也不多，今天卻是因為這個破事，頭一次產生強烈的意見分歧。

廖穎實在是氣頭上，其實她哪裏不知道，小白是在為她著想，她們好不容易才剛在這個地方落地，根都還沒長出來呢！

而江白明顯被她那番誤解的話氣得嘴顫，一時說不出話來。又或者，的確如廖穎所說，她江白是有那麽一些，舍不得離開這座城市了。

像是在對壘，兩軍將領都沈默了下來，氣氛轉為僵持。片刻之後，廖穎先沈不住氣。

“小白，我們換一個思路。如果你真的打算妥協，認命地送上兩萬塊錢。我問你，這錢你從哪裏弄？找你的朋友借？還是管父母要？你做得出來嗎？”

江白搖搖頭，自嘲，

“我不會管我爸媽要，不會讓他們知道這件事……朋友那裏，沒什麽人有這個能力吧，呵呵……”

就在江白陷入下一輪沈默，廖穎微微舒一口氣的同時，廣場舞阿姨們一舞一曲畢，換了一首曲子。下一瞬，有些陌生又印象深刻的旋律，猛然鉆進兩個人的耳朵，竟是讓這兩人同時起了雞皮疙瘩……

江白瞪大了眼睛看向那群開始用R&B音樂伴舞，舞蹈風格卻一點沒變的大媽，嘴角驀然一抽。

而聽了這歌，又把身邊這人像極了靈光閃爍的表情收入眼底的老板娘，登時出離憤怒，扯開嗓子吼出所有的不滿，

“死江白！！你要是敢去找康曉茹借錢，我要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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