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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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括慢慢走過來, 看著木屏風邊上凸起的海棠花紋,孟家喜歡熱鬧些的花紋,例如蓮花牡丹之類, 他倒是喜歡北方風格,粗曠簡練一些的。

“他家院子裏做了個高十尺的陸離晶山, 專門是晚上看的,還請了十幾個名士才子豪客隱士還有,璃璃!”

璃璃差不多是姑蘇青樓裏最有名的姑娘了,還交了一群雅士朋友, 偶爾混一兩個官宦子弟,混的風生水起。

孟燕集跟著鄧括去聽過她唱彈詞,驚為天籟, 周九六也是他一直想結交卻無緣一見的人, 沒想到今晚鄧括居然帶給他這個好消息,想那小姨娘沒長翅膀,多待一晚上也飛不了,不如便同他去會會?

他覺得鄧括其實看起來興致並不很高的樣子,覺得他有些奇怪, 說道:“既這樣,那走啊!”

“但是你招呼也不打嗎?”

鄧括和他並肩走在夜風裏, 早桂已經零零星星開了,一絲甜香隱約在鼻,“他是個怪人你不知道,若是按俗套與之交往, 他反而看不起你,你越狂放不羈他越高看你一眼,咱們就這麽砸上門去, 保證好吃好喝的待遇”

……

青茂居裏,環兒一路小跑回來跟孟柿說:“我看見的,老爺和七爺出去了,走前吩咐大門鎖了,看那意思今晚上是不會回來了”

孟柿舒了一口氣說:“把前後門鎖了,睡覺!”

……

郗氏左手撐著額在燈下坐了許久,瑞雪捧著一盞燕窩偷看她幾眼,終於問:“太太,再不吃就涼了”

郗氏接過來,食不知味的喝了幾口便放下了。

“永哥怎麽樣了?”

瑞雪說:“晚飯後又吃了一頓藥,好些了”

“嗯”

“太太的眼睛也好多了呢”

她伸手摸了一下,只一點點疼,對瑞雪說,“你去把婁姨娘叫來,去時看看,若是七小姐在就先別說話,等小姐睡了再把她帶過來”

郗氏養神片刻便聽院門響了,然後是悉悉索索的衣料聲,還有女人壓低聲音說話。

瑞雪把人帶進來自己就走了,婁姨娘對著郗氏行禮,郗氏看著這個曾經分享過相公的女人,還是那麽瘦,大眼睛鼻梁窄帶個弓,側臉也是好看的,卻有些隱約的憔悴。

“知道為什麽叫你過來?”

她搖頭,一臉茫然狀。

“好,你的性子我知道,若是兜來兜去的,今兒一晚上也說不完,我問你,你為什麽要推桂小伴?”

婁姨娘張大了嘴,上前道:“怎麽是我?不是我呀”

“我好好的關門過自己的日子,這是誰又不想我好過了白扯?……我推她幹什麽?”

郗氏用一只眼看她:“對啊,你推她幹什麽?這家裏你最犯不上”

“所以我根本就沒推,太太明鑒,桂小伴不是說了,是一個穿絳紫色衣裳的,我那天穿的葉綠啊!“

郗氏晾了她一會兒說:“我私底下把你叫過來,就是不想把你怎麽樣,你只要告訴我到底為什麽,只要不是什麽大節骨,我保你也是可以的,不然,就直接把你交出去,按著家規處置,我也不必動腦子了”

婁姨娘失神片刻,捏著帕子想了想:“太太為什麽認準我呀?既然說是我,總得有些道理吧,可否讓我聽聽”

郗氏淡淡道:“我哪裏認得準你,是桂小伴看見你了而已!”

“啊?!這”

她後退一步,跌坐在椅子裏。

郗氏一看她這樣,自然知道沒錯了,“說吧,到底為什麽?”

她倉皇看了看地面,慢慢擡頭,顫抖著說:“我覺得她,她來頭有問題!她不一定是桂小伴!”

嗯?

郗氏皺眉看她,“胡說些什麽?”

她抖抖索索挨過來,攀著郗氏的胳膊說:“我沒胡說,呃,也許是胡說吧,不過太太,我是見過桂小伴的,可能這家裏只有我見過她,一年前吧,老太太叫我抱著七小姐跟她去柳家,午飯前,老太太和大姑太太在茶廳裏說話,我帶著七小姐在花園裏玩,正好遇到桂小伴在放風箏,差不多跟她處了一個時辰,她那人說話舉止態度皆不成樣……和如今咱家裏這個可以說是一個天來一個地!”

“說仔細些”

婁姨娘看著她袖口的刺繡道:“那個桂小伴脾氣大,魯的很!走路一步頂別人一步半,說話聲音又大,看人的眼神直剌剌的,一點文雅樣沒有,現在這個談吐舉止都好,說話聲音也小,倒有些像……像個小姐!

而且,柳家那個笨的很,做個鞋墊左右都分不清,繡花繡在反面了,還怪丫頭沒給她放好,現在這個,眼睛看人烏溜溜,聰明的很!我就覺得不是一個人,越想越覺得她會不會是鬼啊?所以那天,我就想了,她若是人,推下去肯定跌跤,若是鬼,就飄起來,什麽事沒有!”

“可她摔傷了不是?她是人!”

婁姨娘眼神閃躲結巴道:“許是道行不深吧,而且,有一日她到七小姐院裏來看金魚的,下午我正好去看七小姐,太太你猜猜看,七小姐說什麽?”

郗氏一曬,“她才多大,懂什麽了?”

“老人們不是都說,孩子嘴裏有金言的,之前您還記得嗎,咱們四小姐病的時候,小七哭得比誰都厲害,一個勁兒的叫,四姐姐要去天上了四姐姐要去了,您一生氣不是……還罵了她,但是她一直都沒改口啊”

一下勾起了傷心往事,郗氏臉色蠟白,“你到底要說什麽!”

“七小姐說,這個姐姐不是那個姐姐”

“這是什麽意思?”

婁姨娘愁眉,“我也不知道,問她也沒有別的話,因此上我想了,這個人不吉祥,一來家裏就這麽不太平,到哪兒那出事,老爺被她給迷了,連好好的二爺也是,她一點不知收斂,居然還敢到我的杞姐兒院子裏去,萬一她像別人說的,可是要吸小孩子魂魄的呀!”

啪!

郗氏想也沒想給了她一巴掌。

“你長了個什麽腦子?她是人,有骨有肉有血的人,你可去看過她的傷?你自己知道疼,人家不知道了?”

婁姨娘捂著臉,“我,我可不敢!”

“不敢?你推她這一把,若不是落在草地上,說不定腿也斷了!”

“況且你想過沒有,她真是個鬼,你還敢惹她?不怕她纏上你?你跑得了嘛?蠢死了你!”

郗氏將她扒著自己的手推開,嫌棄道:“走開!離我遠些!這麽多年了一點不長進,一腦袋漿糊,該防著的人天天去舔著人家,被人家當個猴兒耍來耍去,與你一點不相礙的人你跑去害人家!結果還被人家看見……以後你給我離小七遠些,莫帶歪了孩子!”

婁姨娘癟癟索索站遠了,也不敢坐。

“太”

郗氏厲聲道:“別叫我!”

婁姨娘只好可憐巴巴看著她,過一會兒似見她氣消了些,便慢慢跪下,哭訴道:“我知錯了!只求太太看在我蠢,且一心跟著你的份上拉我一把吧,況且杞姐兒她還小,要是讓家裏人都知道她姨娘幹了這種事,她也擡不起頭來,求太太可憐吧”

郗氏哼了一聲罵:“你養了個姐兒就萬事大吉了?一出事就知道拿姐兒來當擋箭牌,你就不能爭氣點,別回回的連累她,她是可憐,你哪裏可憐了?你是活該!”

婁姨娘只會哭著捶胸:“我真是為了她呀,天地良心,我怎麽可能害她呢,太太……太太,我知道丟了你的人,你也一直照應我,我這是被風吹傻了”

郗氏聽的心煩,站起來找了把扇子扇,“得了得了你先去吧,你們的破事我也不想管!你自己去求那桂小伴,她若肯罷休我就放過你,她若不肯,該怎麽罰就怎麽罰,去去去!”

蘆花婆進來在孟柿耳邊說:“她來了”

孟柿點點頭,“就說我傷口有些疼,讓她在門口等一會兒”

婁姨娘站在夜色裏,心裏忐忑,太太把她趕過來,就是不打算管她了,擡眼望二爺的院子,處處精致利落,連大青瓦都是新的,還帶如意滴水,墻角白又新都沒長青苔,角落裏都沒什麽灰,這是家裏最整齊的院子,比自己那個大了何止五倍?

秋蟲偶爾在草叢裏叫兩聲,聽得跟催命似的,桂小伴屋裏的燈安詳的亮著,在她看來卻像一張網,隨時能將她網羅住。

她也後悔啊,可要不是鄭姨娘言之鑿鑿地說有一種鬼專門挑小女孩的魂吸,又說了好幾個這樣的故事給她,讓她不得不信,信了就睡不著了,不然怎麽可能冒險去害個同她沒用一點關系的人呢?那日她看桂小伴落單,便覺得機會來了……

現在看來,她又上了鄭姨娘的當了!

等了好一會兒,腿都麻了,今晚註定是難捱的,這桂小伴年輕又受寵,必要趁此機會大大折殺自己一番,忍不住用袖管擦擦淚,隔著門小心問:“姨娘可好了”

一個嫩卻有主見的聲音在說,“姨娘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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