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山河永寂

關燈
莊雲燕蹙緊了眉,“這是…?”

嵇冰和戚禎也搖著頭道:“怎麽會是一捧黃沙?難不成真是周家哄騙世人的?”

淩雙華俯身攥起一把黃沙,在掌心細細摩挲著,忽的睜大眼睛道:“這是鎏砂,是北疆的鎏砂!”

“鎏砂?”嵇冰指肚也沾了些,揉搓著道,“三小姐這麽一說,我也想起來了,確實是北疆才有的鎏砂。”

“哦?你也知道?”戚禎故意道,“我家夫人一提,你就想起來了?”

嵇冰繼續道:“當年,北疆兵器被朝廷下令盡數溶去,北疆沒有鐵礦,老領主和少主也想過許多法子,北疆最堅硬的就是鎏砂,少主也讓人尋了許多,可惜,鎏砂太過硬實,難以消溶鑄劍,便也只能不了了之…”

“夫人是兵器高手,自然也知道鎏砂。”戚禎傲嬌道。

雙華手心輕揚,鎏砂隨風散落一地,“鎏砂…只有赫蘭江的源頭才有,這源頭,就在北疆古都…那裏就是獨孤一族揮師南下的地方…”雙華沈默片刻,顫抖著聲音道,“嵇冰,其實鎏砂是可以鑄造兵器的。只需和上少許烏石,鎏砂便可以消溶…”

“可以…”嵇冰淒然的凝視著那一捧鎏砂,“那若是當年挖盡鎏砂…”

“難道…難道…”仲白露怔怔的看著嵇冰,“這寶藏,就在…”

“就在北疆…”嵇冰難以相信的擡頭望向幽冥蒼穹,“少主重返中原,取周大小姐的芳心,費盡心思得雍華府相助奪取天下…殊不知,殊不知更多的東西,就在他自己的腳下…”

淩雙華沈默的背過身子,執著飛霜劍遠遠走開,她倔強的背影沒有絲毫顫動,終於走到一處無人看得見自己的地方,再難自制的蹲下身子,緊握著的劍柄深深的按進了泥土裏。

——“雙華,你問過朕,願不願意帶你去北疆,朕答應你,總會帶你去一次北疆,去看看朕出生長大的地方。”

——“北疆,那裏一望無際的美好,你人走的再遠,也可以一眼看見,想丟也丟不掉…而今就算在一起,卻又好像什麽也看不見了…”

“小馬,真是可笑。”雙華朦朧的眼中仿若又看見了小馬對她挑釁的笑著,“明明觸手可及的東西,離你那麽近,你都得不到。你帶不走我,你什麽都沒有帶走…”

“夫人她…”戚禎望了望道,“要不要我去看看。”

“讓雙華自己待會兒。”莊雲燕微微搖著頭,“她沒事。”

嵇冰緩緩倚坐在水榭邊,拾起一枚卵石朝平靜的湖邊拋去,擊起陣陣的水花,“莫非獨孤氏龍脈盡斷,我們本就不該逐鹿中原,逆天而行終遭天譴,怎麽也是會失去!?”

“你錯了。”仲白露觸向他冰冷的指尖緊緊纏繞住,“天命在獨孤氏手中…是獨孤銘一步錯步步錯,成也雍華,敗也雍華,是他…不該踏進這裏的,雍華府,周家…”

“不該踏進雍華府…”嵇冰深眸頓暗。

——“你我大事未成,怎麽能被個女人牽絆住,你跟我去金陵,還有要事等著。周家傾世巨富,才是北疆起事的關鍵所在。天下即在你我囊中,還有什麽是得不到的!我獨孤銘志在天下,女人?不也在這天下之中麽!”

嵇冰記得,獨孤銘最後還是難以自制的回首去尋淩雙華,那個惦記三年的紅衣少女。——“嵇冰你看,那麽大塊糖也能吃下,真是豬呢!”

潤城外,大風揚起,塵土驟起迷花了獨孤銘的眼睛,他想看見的那個人,卻再也看不見了。

——“小馬,你不要忘了,一定,一定要來找我啊!”

“如果…”嵇冰猛然回頭朝莊雲燕看去,“如果皇上帶走的是三小姐…”

“哪有那麽多如果!”仲白露死死按住他的手,凜冽著道,“三小姐,註定是掌門的妻子,死棒槌!”

雍王府

“什麽!”周康怒摔手裏的碗盅,“人去樓空?怎麽個空法!?”

來人驚恐跪地道:“回王爺的話,屬下帶人到了燕城,並無一人阻擋,城中百姓安居,只是…莊府和無聲門早已經不見一人,全都…不見了…”

“不見了?”慕容萱鳳眼一挑,“往何處去了?”

來人搖著頭道:“屬下不知,問了燕城守將與不少百姓,都不知他們往哪裏去了…屬下派人沿著西北邊界一路去尋,可還是一無所獲…這幫子人,像是消失了似的…”

“消失了?”慕容萱冷笑道,“那麽多大活人,個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無聲門多是能人異士,豈會說消失就消失了!你可有去坊清閣問一問慕容烈夫婦?”

“屬下去了坊清閣。”來人擦了擦額上的汗珠,“英王…不對不對,慕容大人說,燕公子一眾確實回來過燕城,未做停留就舉家離開了,餘下的,他也不知道…屬下無能,雍王恕罪,王妃恕罪!”

“王爺…”慕容萱靈眸忽閃,“依您之見…”

“天大地大,誰知道這幫人會往哪裏去。”周康緊鎖眉頭,“帶著獨孤旗,生生世世都是對你我的折磨。北疆!?派人盯著那裏,一有異動,一個不留!”

“屬下,遵命!”

慕容萱臉上也不見驚慌難安,貼近周康耳邊喏喏道:“他們一時半會也翻不出什麽大浪來,王爺登基之事才是迫在眉睫…待王爺稱帝,就是大晉國名副其實的主人,又有誰奈何得了你。到時候他們個個都是亂臣賊子,還不是人人得而誅之!”

周康驟然起身,遙望宮墻方向狠狠道:“與朕…進宮!”

北疆

連綿數十裏的馬隊沿著赫蘭江踱行著,為首的男子黑巾蒙面,手上轉悠著一把鑲寶彎刀,嘴邊似笑非笑,不時回頭盯著押送的隊伍。

一個綠衣女子疾馳著策馬而來,哎呦呦喚了幾聲,拍了拍男子的肩道:“累死我了,這從尾到頭光騎馬就騎了半個時辰不止,我這輩子哪裏見過這麽多…”女子壓低聲音,憋住笑道,“這麽多金銀珠寶,真是…晃瞎了我的眼睛!”

男子嗤嗤笑了幾聲,“出息!”隨即吞咽著口水道,“確實…嚇死個人!周家忙活幾世,誰料到是為我們幾個張羅?你說周榮會不會從棺材裏爬出來…哈哈哈哈哈!”

“呸!美得你。”女子狠狠戳著男子的腦門,“不是我們倆的,是…”

“是誰的?”男子歪著頭笑道。

“是…夫人的。”

二人沈默片刻,男子忽的笑嘻嘻的挽住女子的臂膀,“好師妹,我倒是有個念頭…這裏只有你我,你說,若是我倆帶著後頭的東西遁走世間,如何…”

女子狠掐了把他,見他疼的嗷嗷直叫,杏眼怒睜道:“你也真是敢想,信不信我剁了你!”

“別別別!”男子抱拳求饒著,“不過一句玩笑話,你還當真了,我逍遙子什麽沒見過,還會稀罕這個!”

“哼!”綠衣女子轉身又看了看,見夕陽西下,高聲喊道,“太陽就快落山了,大家腳力快些啊,到了地方,吃香的喝辣的嘞!”

大晉立國第七年,立春。

雍王周康昭告天下,旗皇子染病夭折,隨先帝而去。雍王手握銘帝獨子獨孤旗詔書,繼承大晉皇位,國號仍為晉,冊封雍王妃慕容萱為中宮皇後,長子周綏安為皇太子,次女周旖旎為永樂公主。

周康登基後不到十日,就得到北疆傳來的消息——赫蘭江源頭驚現深坑,方圓十裏不止,坑邊散落著零星的金錠珠寶,每顆金錠上,都印著“雍”字…

“寶藏…”周康癱坐在龍椅上,“雍華府的寶藏…被人洗劫一空…”

“皇上…”薛長安上前一步道,“十裏深坑,財富不計其數勝過大晉國庫,不可不追,不可不追啊!”

“雍華府的東西,周家的東西,都是…朕的!是朕的!”周康按住椅柄揮袖起身,“傳朕的旨意,舉國擒拿無聲門一眾,莊雲燕,龍青,仲白露,嵇冰…一個,都不能放過!”

見周康面色青紫,頸邊又漲紅一片,群臣面面相覷不敢再言。周康瞳孔忽的泛起大片血絲,捂住心口嘔出一口血來…

慕容萱直直盯著昏睡的丈夫,不解道:“自上次宮門一役,皇上身子一直有恙,可尋遍名醫也看不出什麽來,到底是怎麽了?”

太醫跪地道:“屬下翻遍醫書,實在不知道皇上得了什麽怪病。頸邊雖是時常赤紅燥熱,可絕無半點傷痕,身體也無中毒的跡象…屬下無能…”

榻上的周康兩手攥緊被褥,皺緊眉頭滲出大顆的虛汗,口中喃喃道:“阿姐,阿姐!我沒有取旗兒的性命,我沒有對不起阿姐!阿姐別走,別走!”

見還有太醫和宮人們在,慕容萱憤憤掩下帳簾,揮散眾人道:“退下吧!”

午夜時分,周康迷迷糊糊的睜開眼,見慕容萱還在榻邊守著,指著茶幾道:“朕要喝水。”

慕容萱端起手邊的碗盅,吹了吹氣道:“皇上該先把藥喝了才是。”

周康抿了幾口藥湯,雙目無神的望著幽黑的窗外,“你說,朕還能不能追回他們,追回雍華府的寶藏麽?”

“天下已在皇上手中,又有什麽是追不回來的?”慕容萱扶著周康躺下,“一定,一定都會找到的。”

北疆

赫蘭江源頭的深坑邊,一個青衣獨臂男子駐足良久,死死盯著只剩泥沙的坑底,攥著錦帕的右手顫栗不止。

“掌門。”男子怒望蒼天大聲喝道,“你為何要騙我!!!”怒吼振聾發聵,男子手中的錦帕碎裂成末,伴著呼嘯的西風歸於塵埃…

“你們為什麽要騙我!!!就算你們躲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你們,找回旗皇子!”

集市

“燕大哥,等等。”雙華瞥見街邊的糖人攤子,拉住了莊雲燕的馬韁。

莊雲燕會意一笑,貼著她耳邊道:“是你饞了,還是終於記起了憶兒?”

雙華憋忍著笑跳下馬背,摸出幾枚銅錢按在了攤子上,指了指最大的振翅霓凰,扭頭沖莊雲燕綻開笑顏,“要兩個,替我包起來。”

見雙華小心翼翼的收起糖人,莊雲燕笑道:“怎麽,你不饞這個了?”

雙華眨了眨眼拉住了丈夫溫熱的手,“聽戚師兄說,那地方什麽都不缺,可我琢磨著,總該不會有糖人攤子吧。我是吃過許多了,憶兒他們還眼巴巴惦記著。下回要想出來,也不知道是何時了…”

莊雲燕攬住她的腰身緊握馬韁,回望身後的喧囂“駕”的一聲馳騁而去,“只要燕大哥在你身邊,雙華不會再想著外頭了。”

雙華探出身子回首去看——集市裏,似有一抹紅色若隱若現。

——“三小姐這麽愛吃糖,小心滿口爛牙沒人要。”

——“本小姐今兒不和你吵,別讓我再看見你,再踏進潤城,見一次打一次!”

“待我重回潤城,我來教你騎馬,別忘了,你還欠我一把禦刃坊的寶劍!”

南平雙花空自放,

馬蹄零落燕歸來。

摧折殘紅豈堪拈,

傾盡雍華只為伊。

——正文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