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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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從早上開始便陰著,即使現在已到了晌午時分,卻還是不見太陽,看來免不了要有一場雨。

魏元寶跟在一群做工的漢子後面,用兩手捧著一只紅褐色的粗陶碗,其中一只手裏還緊攥著一雙木頭筷子。排在他前面的是個矮壯而黝黑的漢子,有點發卷的頭發用一塊發著油光的藍布條隨便紮著。

低頭看著手裏的筷子,前段夾菜的地方已經明顯地發出黑色的印子來,不僅這樣,大概是因為用得久了,也有這粗制濫造的物件本來就沒上過漆的原因,筷身上已經豎起了不少倒刺,魏元寶用大拇指的指甲輕輕刮著那些倒刺,他實在是有些無聊。

不過這也是難得的清閑,他想起以前在家裏的一些事來。

魏元寶今年有十五了,阿姐比元寶大三歲,早些年被元寶爹托人送去城裏大戶人家做丫鬟,但她一進城就失去了音訊。而元寶爹的脾氣不太好,睡覺的時候還總是打著震天響的呼嚕,又好喝酒。

酒是有幾年前收成好些的時候,用家裏為數不多的母雞中的兩只,跟隔壁桃花家的爹換來的。自家的母雞在去年自己離開之前便因為欠租子拿去賣了,桃花家的兩只卻是一直養著。

至於娘親,只是個普通的婦人而已,娘家也沒什麽家底。好在她極為勤勞,做飯的手藝也好,桃花和她娘偶爾也會來跟著學做點新奇玩意兒。

元寶覺得平時爹不怎麽和娘說話,兩個人總是各忙各的,家裏這麽靜悄悄的,土狗大黃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就顯得響亮起來。

只是記得家裏偶爾會在早上會吵鬧起來,多半是元寶的娘起晚了,沒備好早飯,元寶的爹便是要又打又罵,元寶的娘也不敢吭聲,直到元寶的爹吃了飯把門一甩去了田裏,才叫元寶從井裏給她打一盆冷水,用布沾著水擦擦滿是灰的腫起來的臉,然後又去做家事了。

元寶的娘不但不怎麽說話,也不怎麽笑,好像世上沒什麽叫人歡喜的事,不過元寶知道,娘是喜歡下雨天的。下雨的聲音讓人昏昏欲睡,爹便也真的睡到很晚才起,那娘自然可以多睡一點,但她還是起得很早,有幾次元寶撞見她給自己仔仔細細梳著頭發,瞧著元寶起了,還過來摸摸他的臉,叫他再去睡。雖然還是看得不是很真切,元寶卻覺得那眼睛裏有光彩的娘是真的高興。

魏元寶想著想著,就盼望今天快點下起雨來,這樣就可以早些下工了,要是雨下得夠大夠久,明天上工也是要晚些的。

“你在磨蹭什麽!”

“啊,是。”

正想著下雨的事,卻被人打斷了,魏元寶擡頭看了一眼那正拿白眼掃自己的小宦官,心裏一慌,手上的動作卻不敢慢,趕緊把手裏的碗遞到那宦官旁邊的宮女面前。

兩個宮女年紀都不大,臉上塗了脂粉,又白又香,可是臉色比這天還要陰沈,像是不願讓這群粗人多看自己一眼。

魏元寶徑直往靠近門口的一個草棚子走去,那裏偏僻。已經有人等在了那裏,正是剛才排在元寶前面的漢子,元寶加快步伐走過去,直到走到那人跟前才笑著用不太大的聲音招呼他:“張大哥。”

“是小元寶啊,快來。”

張姓的漢子聲音比較粗獷,雖然不算驚天動地,比起一般人來說嗓門也是不小的,他聽見元寶的聲音,伸手拍拍自己身邊的稻草,要他過去坐。

元寶剛跑過去坐定,剩下的幾個同村來的人便也陸陸續續走來,他們一邊吃著飯一邊聊起來,其實剛才打飯的時候這些人就是在一起的,不過那邊有人盯著,不讓隨便說話。

魏元寶他們現在做工的地方正是位於大昭都城桑靈正中的皇城,雖說是在皇城裏,也只在北苑一角的一個小坡,但這裏卻是整個皇城中地勢最高之地,也是整個桑靈城的最高點。

明明只是個坡,宮裏來的人偏偏要把它叫什麽碧娥山,說是昭獻帝有次心血來潮,剛開春就帶著一眾妃嬪來此賞月,月亮是沒看見,倒是遠遠望著北面一長條泛光的帶子嵌於天地之間,興致上來便與後宮眾人吟詩作對,還硬是要給這地方取個名字。在各種或文或雅的名字中被昭獻帝看好的便“碧娥”二字,而這兩個字是出自當時的尹昭儀之口,這尹昭儀如今便是當朝太皇太後。

桑靈城在大江南面,地勢平坦,整座城只有碧娥山一地向上聳起,盡管並不太高,但立於其上一定是能遍覽滿城的風光,若是耳清目明者,順著蜿蜒的江流而下向東望去,能看到蒼穹之下隱隱約約的起伏的黛色,那裏則是懷山郡,是個富庶之地;屏息聽風,清風仿佛帶來江上往來的船只、停泊的畫舫的喧鬧而繁華,這也是一妙處。

不過工匠們是沒有這樣的福分的,他們做工的地方四周皆被高墻圍起。

耳邊是同村人低聲卻歡快的交談,魏元寶正仰望的地方就是快要竣工的高閣,那裏也是他們不允許進的地方。他們只做些搬運石料、木料的苦力活。

吃飯用的粗陶碗只有巴掌大小的碗口,但是勝在碗深,雖說這些苦累的男人不能吃飽,餓確實是餓不著,而且飯在苞谷裏摻了白花花的大米,這在尋常農家絕對是不舍得吃,也吃不到的。至於菜,只是一鍋沒什麽滋味的亂燉,但除了綠葉之外還有些肉。

把一口飯塞進嘴裏,魏元寶望著遠處那氣勢恢宏的高閣,心裏有點暢快,他很快就能回家了吧。他雙手扶著碗放在膝上,偏頭對坐在身邊的漢子說:“我們很快就能回去了吧?”

張大哥飯吃得快,他早就放下了碗,正致勃勃地聽著另幾個人講剛才的兩個小宮女長得是如何如何的俊俏,被魏元寶這麽一叫,倒是立馬轉過身來:“這我可不曉得,這事兒懸乎著呢。”

“什麽叫懸乎啊,我覺得小元寶說得挺對,你瞧瞧,那屋頂都要起來了!”突然插話進來的是盤腿坐在張大哥對面瘦高個兒,大家都叫他劉三武,剛才說得最起勁的也是他。

“那我們豈不是領不了多久的工錢了。”有人這麽問。

“之前服徭役也沒見有錢拿,這已經算是不錯了。”

魏元寶也附和著說:“我們拿的賞錢,據說都是懷山長公主特別給的,她可真是個好人。”

“唉,這長公主人這麽好,長得又美,是不是天神下凡啊。”劉三武讚嘆說。

“三武哥,你還見過懷山長公主?”魏元寶很驚訝地問,他可從來都見過這樣尊貴的大人物,漂亮的女孩子他就只知道自家隔壁的桃花,村裏的少年人都想娶桃花做媳婦,不過桃花只跟他玩得好。世上還有比桃花漂亮的人嗎?

張大哥聽來這話,笑起來:“也就你信他,他能見過什麽長公主啊!”

“我沒見過,你就見過啊?”劉三武不服氣地反駁。

“原來大家都沒見過。”魏元寶也笑起來,“我還以為只有我一個人呢。”

“見了也沒什麽用,人家長公主又不能多看你一眼。”

“也是。”

“不過,這位長公主建這麽個東西要做什麽啊?”魏元寶好奇地問道。

劉三武用下巴指指不遠處有人把守的門,那是皇宮裏面的方向,壓低了聲音道:“聽人說,那小皇帝是夏天就要滿十六歲了,那是懷山長公主給他的賀禮。咱們三位長公主中,就懷山長公主跟小皇帝是一個娘胎裏面出來的,自然對弟弟疼得厲害,要啥給啥。”

“這天下都是皇帝的,他還要別人的賀禮?而且,這皇家怎麽過生辰還送屋子的?”魏元寶輕聲問道,皇帝該是這天下一等一的有錢人。

“嗨,這你就不懂了吧!看著是個屋,但那跟咱那破草屋可不一樣著呢,再說,誰知道那屋裏有什麽。”劉三武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門牙都露在外面:“萬一裏頭有一屋子的美人呢!”

“你整天就想女人!”

張大哥看不下去淫`笑連連的劉三武,擡腳往他大腿上踹了一下,劉三武被踹得一震,還是沒停下笑來。

“三武哥,我看皇帝是不缺女人的吧。”

魏元寶扒完了一大口飯,舔舔嘴唇,他不敢像張大哥那樣,不過也並不喜歡看這樣的劉三武。

“我這不也是猜嘛,再說了,那小皇帝哪能應付得來一屋子的美人啊。”劉三武這人倒是不壞,只有嘴上總是沒個閥門,說到了興頭上,什麽話都能從他嘴裏蹦出來:“這小皇帝別說美人了,他就是連個媳婦都沒有,哎喲,你說這人啊算不算是占著茅坑不拉屎啊,這要是換了我……”

“你不也連個媳婦都沒有,這要是對上一屋子的女人,你不虛嗎?”

剛才一直蹲在劉三武旁邊吃飯的青年人突然冒出來這麽一句,手裏的筷子停頓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接著吃。

“你他娘的就知道胡說,你他娘怎麽知道我虛啊!”

劉三武眼睛一橫,眼白露出來大半,一臉兇相,可是他旁邊那人只顧著低頭吃飯,看都不看他一眼。

不知是氣不過還是怎的,劉三武右手抓著碗,左手就要去推搡那青年人,青年人還是吃著自己的飯,不去理會張牙舞爪的劉三武。

劉三武大概是覺得自己被青年掃了面子,罵罵咧咧的聲音更大了,伸手拽住青年拉拉扯扯的。

青年人不耐煩地揮開劉三武,劉三武又糾纏上去。

這一來一往的,劉三武就把自己手裏還拿著東西的事兒給拋到腦後去了,魏元寶看著他手中的碗,怕劉三武不小心摔了,正要開口提醒他,誰知劉三武正好被青年人一個擡手,狠狠打在右邊的手臂上,他呆楞了一會兒,然後整個人疼得一抽,右手一抖,大半碗飯就不偏不倚,正中命根。

魏元寶來不及細細品味劉三武那一聲慘叫,先是趕緊用手捂住眼,他怕劉三武要扯開褲子來看,都忘了手裏還抄著一雙筷子,差點戳到臉上。

過了好一會兒魏元寶才把手從眼前拿開,人還都楞著神,劉三武還捂著襠下倒在地上翻滾,嘴裏不斷嗷嚎著。劉三武本就是個愛誇張的人,這時候更是跟青年慪著氣,叫得一聲比一聲慘痛,四周都已經有些人向這邊張望了。

魏元寶正擔心會引來麻煩,就看著有人從高墻上的門裏進來了。

為首的是個宦官,後面跟著幾個身披鎧甲的低著頭的護衛。

那宦官年紀不大,約莫著還不到二十歲,一只手裏頭拿了個拂塵,另一只手裏頭捧著個暖爐,穿一身深藍色長衫,外頭還罩了一件緞子披風,領口鑲著一圈獸毛。魏元寶有些羨慕地看著那身衣裳,他覺得穿起來一定很暖和。

不過當魏元寶註意到這人的長相的時候,他又覺得更加羨慕了,都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的,為什麽就有人能生得那麽好看呢,居然比桃花還更加好看。只是盯著看了一小會兒,魏元寶便發覺那人朝自己的方向看過來,趕緊低下頭猛吞飯。他被那雙沈靜的眼眸一看才覺得自己好像太失禮了,想來這也是個他惹不起的人。

這個讓魏元寶看得移不開眼的人叫做張福海,是皇帝身邊一個服侍的太監,年紀確實不大,今年也不過剛剛十九,但這宮裏大部分人見了他還是要恭恭敬敬稱一聲“張公公”,因為他師傅便是杜堂生杜總管。

張福海最初往那邊看的時候確實是因為魏元寶的視線,在宮裏做事的人多半都是機敏的,不機敏的多半都已經死了,剩下的那些不見得能活得長久,這是個一不留神就會掉腦袋的地方。張福海年紀雖輕,但卻是跟著杜堂生那種老人精長大的,閱歷自然是不一般。

被魏元寶這麽傻楞楞地盯著看,自然是隔著很遠也能察覺到的,不過視線剛往那邊一轉,就被捂著雙腿之間在地上滾來滾去的劉三武填滿了。

張福海只是瞇了一下眼,就立刻有人過去把劉三武從地上拽起來押到張福海面前,然後一把把他按到地上,這一下子的力氣足夠大,冬天人的骨頭本來就是脆生生的,劉三武的一雙膝蓋就這麽直直戳在地上,這一跪便不知道是不是還起得來,劉三武一下子就被嚇跑了神,楞是一聲也沒吭,只是一個猛勁兒把腦袋往地上一磕,盡管他不曉得自己做錯過什麽事。

又有一個侍衛上前來,用帶著泥的靴子踢了踢劉三武的腦門,示意他擡起頭來,連眼皮都沒動地隨意打量了一眼他滿是灰的臉,又使勁往上踢了踢劉三武的腦袋,要他跪好了。

“你在做什麽?”

張福海不急不緩地開口,他的聲音要比尋常的宦官低沈許多,但甚是清冷,聽得劉三武頭皮都發緊,趕緊把兩只手撐在泥土地上,低垂著頭不停重覆著“小人知錯了,小人知錯了”,他努力向上擡著眼睛,可是最多只能看到張福海的下巴。

聽著劉三武這麽說了幾十聲,張福海才闔眼嘆了口氣:“只是問你話而已。”

話音剛落,劉三武一下子閉了嘴,只是剩他急促的抽氣聲和牙齒打顫的聲音怎麽也收不回去。

張福海就瞇著眼冷瞧著他,從他額前吹過的寒風也吹不得他的一根睫毛動一下,好在沒多久他就對劉三武說:“起來。”

聽到張福海這麽說,劉三武渾身一個激靈,趕緊掙紮著就要往後退,生怕再是一個不如意。

張福海沒看劉三武的一臉惶恐,倒是瞟了一眼劉三武腿間長著東西的那個地方,這一瞟雖然只是一瞬間,可那視若他胯下無物的神情嚇得劉三武又是一下把頭磕在地上,還不敢開口向張福海求饒,他是經受不起說錯話的。

還沒等他磕完第二下頭,張福海就走了。

在邊上一直沈默著不敢出聲的魏元寶一眾人,趕忙上前去扶額前已經血肉模糊的劉三武,團團把他圍了個嚴實。

劉三武還在哆嗦著發楞,一時之間也沒反應過來,一個腿軟又險些倒到地上去,多虧剛才與他鬥嘴的青年伸手護著他的兩膝,劉三武壓在青年的手上,單膝跪住了。

魏元寶看著那青年人抽回自己的手輕輕甩了甩,然後開始細細給劉三武查看膝蓋上的傷勢,就尋思著要為他找些東西來處理一下額上的傷口。

他剛準備輕輕松開劉三武的胳膊,一擡頭卻被張福海回望的側臉恍了片刻。

魏元寶能感受到劉三武的顫抖,那抖動的胳膊帶著他的手指也開始發起抖來,這種感覺一直從手指滲透到心裏,他知道自己是不該看的,可是眼神卻是移不開,他就這麽一直看著張福海直到他的嘴角向上勾起來,沖自己笑了一下,然後回過頭去。魏元寶怔怔地盯著張福海的背影,心裏雖然覺得他不愛笑,但其實比平時見到的那些宮裏的人要好上很多。雖然劉三武傷得很重,但多半是他自己磕頭弄的,那人也沒真把他怎麽樣。

這一天,魏元寶兩次接連被嚇了一跳。

第一次是在魏元寶為劉三武借到沾了水的素白帕子和用黃紙包著的藥粉時,因為將這些東西偷偷塞進他手裏的,正是那個先前對他翻過白眼的小宦官。

至於這第二次,魏元寶是被自己嚇了一跳,他發現自己好像忘不了那個人的笑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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