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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 以卵擊石(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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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營州李光弼,一身武藝尚在李光晦之上,是本次武舉二龍之一。”

看唐一笑打量李光弼的樣子,一旁的餘煉連忙在她耳邊快速低語。

竟然是李光弼!

來人果然不似漢人長相,鼻梁極為高挺,眉弓亦是極高,襯得眼窩深陷,眉毛略有雜亂,青色的胡茬兒顯得人更加粗獷幾分,身材高大,虎背蜂腰,猿臂擎弓,並且絲毫不像中原男子那樣喜愛熏香,身上甚至還有淡淡的羊肉膻味兒,夾雜著少許的土腥味兒,像是個時常在泥土地裏摸爬滾打的漢子。

唐一笑在打量李光弼的時候,李光弼也在打量著唐一笑。

這天底下,會武功的女人不少,擅長口舌之爭的更是多如牛毛,可像眼前這人一樣,一身上位者的氣場,卻又沒有絲毫的驕矜之氣,不似皇家貴族那樣傲慢,也不似尋常小家碧玉那樣精致,只是這人站在這兒,便叫人不敢忽視。

看來,他之前還是小看了這人,她絕不僅僅只是一個劍舞得好的地榜強者,這人只怕謀算很深。

初次見面,李光弼就給唐一笑下了一個“謀算很深”的定義,而唐一笑對於李光弼,卻是理所當然地有許多了解,只不過她卻不知道,在這個大唐裏的李光弼到底是個什麽樣的角色。

“早就聽過唐侯的名聲,今日一見,名不虛傳。若論先前所約,餘弟尚未輸,不過若論速度,餘弟較之唐侯未免有所失,不如這樣,我來和唐侯比一場,賭註如前,這樣也無損唐侯的名聲。”

李光弼不著痕跡地將了唐一笑一軍,若是唐一笑不答應,便是要擔上一個以大欺小的名頭,雖然真的論年紀,她其實比李光晦還要小上一些,不過她可是大唐的唐侯,和其中不少人的父輩、祖輩都是同一層次的人了,若是李光弼偏要這麽說,倒也算說得通。而若是唐一笑拒絕了他的提議,或是強說自己勝了方才那場比賽,便又有懼了對方之嫌,此番一來,名聲卻是差了。

唐一笑自然識得李光弼話裏的意思,倒也沒有計較,只是單手將旁邊豎著的點鳳槍挽了個槍花,一時間,卻是銀光撲簌,好似這片地方都亮了一瞬。

“你要我退後半步,可以,不過我也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聽說你是本次武舉的雙龍之一,你應制舉,另一人應貢舉,咱們不妨打一個賭,武舉之後,就在長安的摘星會館,我唐門會舉辦一次宴會,到時候,雙龍會,見勝負,你我再賭一局,如何?”

聽到唐一笑提出的這個“再賭一局”的條件,李光弼下意識地瞇了瞇眼,“唐侯是和另一位相識?”

唐一笑搖搖頭,“素未謀面。”

“那為何……”

“制舉和貢舉之爭向來都是眾說紛紜,參加制舉的嘲笑參加貢舉的沒讀過書,參加貢舉的則是嘲笑參加制舉的手上沒有功夫,不過是靠著人脈才有的這資格,此次雙龍會,想必定然能夠爭出一個答案來。”

“唐侯當真要介入這世家與寒門之爭來?”

唐一笑搖搖頭,並擺擺手,“非也非也,並非是我想要介入這場爭鬥,而是從來都是你們逼得我站在你們所謂的對立面上。李涉是我朋友,他所說的,從來都不是刻意針對你們這些世家,而是完全出於公心,出於想要為這天下的無數讀書人謀一條生路。而你們,則是想要死死地把持著手中的權力,不惜堵死了別人的路,朝野上下,所謂的達官顯貴,有幾個不是你們所謂的世家、又或是依附於你們世家的附庸?而我這樣一個異類,恐怕即便沒有李涉的那些話,你們遲早也會將矛頭對準我,你們不會允許有世家以外的勢力繼續生存下去,我這一切,都只有四個字——”

“逼不得已!”

李光弼靜默了幾秒,隨後道,“唐侯這話說得未免太過偏激了吧,科舉取士,本就是公平公正,天下人皆可來,亦可往,哪裏有唐侯說得這樣坎坷。”

唐一笑不禁冷笑一聲,一甩袖子,沈聲喝道,“公道自在人心!”

李光弼眼睛裏劃過了一絲略微陰冷的光,隨後對唐一笑道,“唐侯的條件,李光弼接下了,只希望到時候唐侯不要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才好。”

“好,到時候各自壓上彩頭,現在,還是先完成當下的比鬥。”

“唐侯請。”

“此處狹小,不如隨我去假山後頭的那片空地,玩法多了,觀戰的人也能看得痛快。”

“李光弼奉陪到底。”

唐一笑一揮手,這邊餘煉趕忙讓人一陣忙活,扛起靶子和弓箭,還有那兩件彩頭,跟著唐一笑往假山後頭走,而這時唐一笑不由得多看了餘煉幾眼,沒想到,這小子在寒門的這些士子裏頭居然還頗有威望,怪不得是餘懃的侄子,還樂於攛掇她來搞事,原來是心有餘力,不甘寂寞啊。

“論爵位,論官位,我都沒有先行選擇的道理,你出題,你我先後解題,我先手,你後手,然後再反轉,如何?”

李光弼沈默片刻方道,“理應如此。”

“我出首題。以我腳下此線為界,開二石五鬥弓,十箭為數,射那棵樹上樹葉,約有二百步,射中樹葉且不得使樹葉落地,射中樹葉多者勝。”

唐一笑目測了一下他說的那棵樹,果然大概有二百步遠,而且現在正是秋日,長安也是起風的季節,樹葉簌簌而落,想射中樹葉並不難,但若是以樹葉的數目取勝,那考驗的就更加是眼力、時機和心計了。

而且,伴隨著李光弼此言一出,無數人倒吸冷氣的另一個原因是,李光弼竟然要求開二石五鬥弓,這簡直無異於是天方夜譚一般。開弓和舉重不一樣,並不是能拉滿二石五鬥弓就具備了用此弓射箭的能力,首先不能勉強,並且開弓要有連續性,能夠連續開二石五鬥弓的人在歷史上無一不是一名勇將,就算是以神射為名的老將黃忠也不過是弓開二石罷了,如今李光弼竟然提出了這樣一個要求,這簡直可謂是聳人聽聞。

而如若李光弼真的能夠做到的話,不提勝負輸贏,他都必定會名聲大噪,毫無疑問。

唐一笑看了一眼那邊的冷月弓,伸手試拉兩下,發現這弓果然是好弓,而按照慣例,第一箭是試弓。

唐一笑張弓搭箭,瞬間松手,那道箭矢便猶如白光一道,飛也似地奔出。

李光弼瞳孔瞬間緊縮,唐一笑這一箭的力道和準頭,竟然兩穿兩棵合抱大樹,而樹葉沒有任何顫動,只直到最後去勢已盡的時候,方才釘在了一棵樹上。

旁人對唐一笑這一箭都是瞠目結舌,而餘煉等人則是為唐一笑高聲喝彩,只有唐一笑自己高呼一聲“好弓!”也是十分有趣了。

這次就連李光晦都不說話了,他雖然沖動魯莽,但是他不傻,沒人比他們營州李家更了解這只冷月弓了,二石五鬥不假,但這弓的材質和工藝都十分特殊,若是剛好有二石五鬥的力,都未必能開得了這弓,可唐一笑卻搭弓射箭宛如行雲流水,就算是他之前再不服唐一笑,這時也是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臥艹,傳言果然不可信啊,誰說她根本不懂打仗的,就這手功夫,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絕對不在話下,這TM是有真本事啊。”

“我大哥果然也是在騙我,而且他還說唐一笑是以容貌上位,他是瞎了吧?這手功夫比她長得漂亮多了!”

“那她也不一定會贏,那可是李光弼啊!咱們這些人裏頭,論武功,哪有能趕上他的?再說了,你們又不是沒見過他的功夫,我對他有信心!”

“熊兄說得對,現在談勝負還太早,咱們再看看!”

“對對對,這是比射樹葉,技巧強著嘞!我看她不一定能弄明白!”

“對!我看她一會兒估計就沒了力氣,到時候連弓都拉不動了!”

一時間,世家那邊可謂是議論紛紛,反倒是寒門這邊,眾人都捏緊雙拳,閉口不言,全神貫註地看著唐一笑,等待她開始射箭時的結果。

“起風了。”

人群中不知是誰忽然說了這一句,唐一笑突然抽箭入手,嗖嗖嗖,眾人尚未眨眼,她便已將十支箭全部射出,眾人朝那邊看去,只能看見十支箭釘在了樹上,卻看不見樹葉的情況,於是便都一窩蜂地湧過去看,然後便又是一陣驚呼聲。

“葉、葉子!快看葉子!”

“這不是看著呢嗎?都在樹上釘著,我趕緊數數……”

“這還數什麽!你看樹,看樹啊!”

“看什麽……啊!”

不知道什麽時候,這棵原本還稱得上枝葉繁茂的樹已經徹底突了,只有兩片葉子還在孤零零地掙紮著,然後一陣風吹來……就也都打著旋兒地落下歸根了。

“我去,絕戶計啊!這麽狠!”

“嘶……之前聽說她手上不留俘虜,屍橫遍野,這不會是真的吧!”

“心真狠呢!”

李光弼看著光禿禿的樹,心裏一片陰沈,他知道,這是唐一笑在報覆他剛才說的“規矩”,而這一場按規矩,他們只能射這棵指定的樹,而現在,他已經不戰自敗。

真是睚眥必報,半點虧都不肯吃啊。

第一場,唐一笑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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