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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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我的記憶都是虛假的,其實我應該是……我的祖國?”

阿爾弗雷德在聽完亞瑟一大長串的解釋後,撓了撓頭如此總結道。

“沒錯,你可以大致這麽理解。”

亞瑟惴惴不安地等待著對方或憤恨或惱怒地提出質疑,但卻什麽都沒有。

阿爾弗雷德只是抿著嘴唇思忖了片刻,而後牽起他的一只手貼在了自己的側臉,眼含柔波地看著他問道:

“那我還可以繼續叫你‘亞蒂’麽?”

“為什麽?”

“我就是覺得叫你‘英國’的話,會感覺很有距離感…當然啦,你要是不願意也沒關系。”

“笨蛋,我不是問的這個,”

亞瑟哭笑不得地用指肚磨蹭著大男孩柔軟的臉頰,

“我是奇怪,怎麽明明是連我自己都還不能完全理解的事,你就這麽輕易地接受了呢?”

“嗯…反正找不到其他邏輯自洽的理論可以解答我的疑問,我就只能接受了唄…”

阿爾弗雷德說著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而且,我不是答應過會完全相信你了嘛。”

“我可是在動搖你存在的意義,你還是選擇相信我?”

美國青年堅定地點了點頭。

沒成想亞瑟在看到後,反而氣惱地掐住了他的臉,湊在他眼前命令道:

“不可以這麽信任我,你現在必須給我自己想出幾個正經的問題來!”

“好疼!”

阿爾弗雷德掰開對方的手,一臉委屈地揉著自己的腮幫子抱怨道:

“真是的,被人相信還生氣,就說你超級難應付吧……”

“你快點想就是了,”

想到剛才這人緊跟在這句話後的那些熱烈告白,亞瑟羞赧地和他拉開了距離,

“回答他人的質疑,是完善自我認知最快的方法…僅此而已。”

“那好吧,你得先給我解釋下為什麽就我的歷史這麽差?”

“我也不知道。我提議來自由之路,其實就是以為你能自己想起來…”

這個回答顯然不足以讓阿爾弗雷德滿意,他憤憤不平地抱起了雙臂,說:“你的美國史比我好,於情於理可都太不公平了!”

戀人這幅氣鼓鼓的樣子,讓亞瑟不禁失笑。

“我活得比你久,書看得還比你多,更擅長歷史也合情合理!”

他邊調侃邊用手肘懟了懟美國人的左肩,然後又溫柔地掐著他的那邊肩膀安慰道:

“別鬧脾氣啦,你只是忘了而已。”

“我真不明白自己到底為什麽會忘記那些事,”阿爾弗雷德越是思考,雙眉便蹙得越緊,“你還記得是誰給我們植入的假記憶麽?”

“我並沒有和這相關的記憶,”亞瑟猶豫著說,“其實我的記憶也不完整,能想起來距今最近的事也得在上個世紀末了。”

“你現有的這些記憶都是怎麽恢覆的?”

“昨天下午和你聊完,我突然就想起了獨立戰爭時候的事。然後淩晨離開監測室後,又想起了…呃,十九世紀的事。再然後就是剛才——”

亞瑟沒有繼續說下去:與今天淩晨剛回憶起兩世紀前,自己是如何與美國重歸於好時,所感受到的那種甜酸交織的悸動相同的覆雜情感,再一次讓他面紅耳赤。

此刻,不要說再具體讓他描述現有回憶中的任何細節,單是讓他指明自己的記憶同美國的密切關聯,對他而言都已經足夠難堪。

好在阿爾弗雷德也並沒有就此追問:

“那昨晚我…或者說美國,有和你解釋麽?”

(“不論如何權衡利弊,這都是目前最穩妥的辦法。”)

回想起昨夜的美國那空洞得駭人的眼神,亞瑟又感覺心頭一緊,但這次卻不再是因為恐懼。

“昨晚你提到了政府,還提醒我這件事可能和軍方有關聯。”

“就這些?”

(“對國家來說最重要的,除了利益還能有什麽呢。”)

亞瑟回憶起美國跟他說這句話時毫無起伏的語調,不禁悔恨自己為何到現在才發覺這並非是對自己的嘲諷。

“可信的暫且就這些,畢竟你跟我扯了不少謊話……”

英國人的臉色突然間沈了下來。他揪住了阿爾弗雷德T恤的圓領,強迫對方看著自己的眼睛:

“我說過吧,我可不喜歡被人騙!等你再恢覆記憶了,必須得解釋到我滿意為止。”

“哇,別用這麽嚇人的眼神瞪著我啊!我是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阿爾弗雷德嘴上喊著害怕,卻不要命地拿食指戳了戳亞瑟的嬰兒肥,又趁那人有下一步動作前,趕忙岔開了話題,

“我們該做些什麽?如果這事真和政府有關,那我不認為咱們——”

“噓!”

“怎麽了?”

被莫名其妙地示意噤聲後,阿爾弗雷德疑惑地偏了偏頭,下意識地想朝身旁人視線所至的方向看去。誰知亞瑟突然起身跨坐到了他的大腿上,用雙手錮住他的腦袋,狠命吻住了他的嘴唇。

“唔…”

阿爾弗雷德的後背被鐵質長椅硌得難受,他嗚咽了一聲想提醒對方,但那人卻反倒加重了按壓他頜骨的力氣,甚至還將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他的胸膛上。

雖然亞瑟的吻技依舊無可挑剔,但阿爾弗雷德也不難覺察到:英國人堪稱粗暴的親吻動作並非是因為情難自抑,倒不如說更接近心不在焉的敷衍。

外科醫生於是輕輕咬了一下戀人的舌尖以示抗議,並開始用手掌反覆愛撫腿上那人如野貓般弓起的脊背,好讓他僵硬的身體放松下來。

沒過多久,隨著二人嘴唇分開,阿爾弗雷德也感覺到上半身的重量驟然減輕。他睜開雙眼,這才發現主動親吻他的那人臉已經紅得快要滴血:

“…我弄疼你了麽?”亞瑟喘息著問道。

阿爾弗雷德搖了搖頭,趕在戀人倉皇脫身前將手環到了他的腰際,然後把自己的腦袋埋在他頸側,含著微笑抱怨道:

“總是突然親過來,你也太過分了吧。”

“誰、誰閑著沒事樂意吻你啊!”

說到“吻你”兩個字的時候,英國人的臉紅得更厲害了,他暗自慶幸埋著頭的阿爾弗雷德看不見自己的表情,嫻熟地掩藏起了語氣中的慌張接著說道,

“剛才走過去的那隊士兵實在可疑,我們暫時不能冒任何風險。昨晚美國說他一周前卸除了政府的追蹤器,但他又說軍方很有可能會有所行動,這就說明你我很有可能是脫離政府的控制在擅自行動。

“如果他以上言論都屬實的話,咱們現在的處境想必不算樂觀。即便今天我們一直處在被監視風險較低的場所,目前應該也沒有被人跟蹤,但仍然不能保證萬無一失……”

亞瑟認真地解釋著,卻發覺戀人竟加倍親昵地蹭了蹭自己的鎖骨,使他不由得擡高了聲線,

“餵,我說認真的呢!”

“好帥啊!那咱們豈不是像特工電影裏的主角一樣啦!”

阿爾弗雷德說著興奮地擡起頭來,他的兩眼仿佛閃爍著星星一般明亮。

回憶起昨日,眼前這人在診療過程中,說到懷疑自己正在被監控時的那副焦慮而恐慌的憂郁神情,亞瑟在看向他此刻這張毫無懼意的笑顏時,心卻不由得揪了起來。

在他這兩天間恢覆的所有記憶裏,該被他稱為美國的那個人都從來不曾願意讓任何人分擔自己的憂慮,甚至還經常在脆弱時故意用裝傻來消除他人對自己的擔憂。

[美國就是個沒心沒肺的蠢貨。]

在他的印象中自己總是這麽和旁人抱怨,但其實這並非是事實,而只是他內心的期許。作為英國,他所不敢告訴任何人的是,自己曾無數次暗自希冀美國真的能如表面上的那般幼稚單純,至少這樣自己也能不必再總因心疼他的強顏歡笑而輾轉難眠。

「現在的阿爾弗雷德也是在強顏歡笑麽?」

亞瑟無論如何都無法將這個疑問從腦內驅逐出去,於是他摘下阿爾弗雷德的眼鏡,直勾勾地盯著他的雙眼呢喃道:

“阿爾,如果你害怕的話,我希望你能告訴我。”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咽喉部都像被心中翻湧的思緒堵住了一般難受。

他清晰地記得,自己也曾不止一次像這樣戳穿過美國逞強的偽裝,可那家夥下一次一定還是會故技重施,使得他只得逐漸精通於如何從這人最微小的表情動作中捕捉到負面情緒。但即便如此,想讓那位超級大國像小時候那樣大大方方地跟自己傾訴一次煩惱,仍然是比登天還困難。

然而,阿爾弗雷德不僅在初次見面就坦誠地向他傾訴了自己的所有困擾,還無條件地選擇了相信他。這讓亞瑟不禁聯想起昨夜美國關於自己與英國性格的那番評價——你們本就是一個人,只是經歷不同而已。

他不敢想象自己最心愛的這個天真善良、毫無心機的大男孩,是經歷了怎樣的磨練才逐漸被迫學會的掩藏情緒,卻又忍不住再度回想起昨夜的美國那毫無神采的雙眼。

美國、阿爾弗雷德……

阿爾弗雷德、美國……

美國……

他在心裏反覆默念著眼前這個人的名字,不論哪個都讓他心如刀絞。

明明幾分鐘前,他才剛完整地回憶過一遍昨夜同美國談話的始末,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昨夜的自己留給對方的那些話該是多麽的刻薄傷人。於是他再不敢看眼前那人晶藍透亮的雙眸,愧疚地低下了頭。

“我真的沒有害怕啦!”

阿爾弗雷德仿佛看穿了亞瑟的想法,不由分說地握住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左側胸膛,

“嗯…不如說,本來在見到你之前的這兩周裏,我無時無刻不在恐懼這些事,害怕到連覺都睡不好。但現在只要一想到有你在我身邊,我就不是很害怕了。你看,昨晚知道你會在,我不就很快睡著了嘛!”

“這算什麽啊,”感覺著美國青年規律而平穩的心臟跳動,亞瑟的頭卻垂得更低了,“我明明…明明也沒能為你做什麽……”

“你也沒必要非為我做什麽啊!”

阿爾弗雷德說著捋了捋英國人腦後翹起的幾根亂發。他極溫柔地撫摸著亞瑟沙金色的頭發,直到再感覺不到戀人的顫抖,才繼續開口:

“亞瑟,你完全沒有義務替我承擔什麽危險,我也並不需要任何人來保護我。”

“我…我知道。”

誠然,這話亞瑟已經不是第一次聽美國說了,可他卻是此刻才第一次發覺,這句話所代表的未必是絕情的疏離和背叛。

“那就別再自責了,”

如願看到戀人因自己的話而擡起頭,阿爾弗雷德捧起了那人的臉龐,好讓二人的四目相接,

“你消除了我的焦慮,給了我直面恐懼的力量,甚至還毫無保留地解答了我對自我的疑問,僅是這些就已經讓我不知該如何感謝你了。”

“可是如果我連保證你的安全都——”

“嘿,別小瞧我了!不過是失去了作為國家的記憶,可礙不著我做世界的英雄!”

阿爾弗雷德又笑著戳了下亞瑟的臉頰,

“英雄才不害怕危險呢!我會和你一起找到解決辦法的,嗯?”

亞瑟望著眼前那人誠懇而真摯的笑靨,鼻腔泛起一陣酸楚。他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後說出口的話卻還是變了味:

“該死,你這麽說我都不敢找你要診療費了!”

“你才不會找我要診療費呢,畢竟按小時計的話,誰也算不清我到底該給你多少。當然,如果你真忍心按百年算的話…那一百年?兩百年?還是更久?”

阿爾弗雷德說著,抵住了自家戀人的額頭。他閉上眼睛,但卻實在無法揣摩擁有幾百年的記憶該是種什麽樣的感覺,

“算了,反正我也記不得到底和你交往了多久,幹脆你就把我的全部身家都拿走好了。”

亞瑟聽後有些難為情地想要別過頭去,但卻拗不過阿爾弗雷德的怪力,只好就保持著這一親密得過分的姿勢,嗔怒地低聲責備道:

“誰稀罕啊…你以後少給我添點兒麻煩就行了。”

“我從前總給你添麻煩麽?”

“天啊!虧你還好意思問!”英國人說到這裏一下子來了精神,“你猜猜是誰每次看完鬼片都嚇得不敢睡覺,死皮賴臉地逼著我給他講故事,他睡不著還不許我先睡的?又是誰從來都算不準時差,總在大半夜私闖民宅,還經常把直升機停在別人家後院草坪上的?還有——”

“肯、肯定不是我!”阿爾弗雷德幼稚地抱起了雙臂,嘴也不服氣地撅了起來,“反正我不記得了就不是我!”

“就都是你!除了你還有誰做得出這些混蛋事?還有臉耍賴!?”

亞瑟越說越憤恨,惡狠狠地揪起了美國人的半邊臉頰使勁兒向旁側拉扯,

“你個白眼狼現在就把從小我餵給你的東西都吐出來!把這麽多年白吃了我的漢堡、薯條、冰激淩都吐出來!還有我一戰時冒死烤好的棉花糖、二戰時拼命攢下的巧克力,統統給我吐出來!”

如此近距離地看著戀人埋怨自己時氣惱卻又興奮的可愛模樣,阿爾弗雷德嘴上嚷嚷著疼,整顆心卻被失而覆得的喜悅甜得化成了一灘水。他突然握住了亞瑟掐著自己臉頰的那只手:

“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阿爾弗雷德說著撩開自家戀人前額的碎發,虔誠地在他額頭落下了一個吻,

“我知道自己肯定不是個合格的戀人,但是我真的好愛你(but I DO love you)。”

“誰說你不合格了!”

亞瑟高聲反駁完,立即像觸電似的彈開了手指。在他垂下雙手後,卻又紅著臉揪住了阿爾弗雷德T恤的邊角,邊揉搓邊囁嚅道:

“其、其實你…其實你一直都……”

“你是想誇我一直都做得很棒,對吧對吧?”

阿爾弗雷德萬分期待地睜大了雙眼,活像一條等待主人褒獎的大型犬。但沒成想最終等來的卻是戀人羞惱的否認:

“才不是!我只是…”亞瑟說著撇了撇嘴,“只是想說你一直都不是這麽肉麻的人,所以這種蠢話以後還是別再說了!”

“不行!這種話我以後會天天跟你說的!”阿爾弗雷德氣急敗壞地揉亂了英國人的一頭金發,“真是的,天知道以前我——”

說到這裏,突如其來的一陣抽痛讓阿爾弗雷德的心臟猛地收緊。

他沒有接著說下去,但為了不讓話題轉移得太過生硬,他故意註視著腿上那人緋紅的雙頰看了好一陣子,而後佯裝委屈地高喊道:

“肯定都怪你今天強吻了我那麽多次,害得我比以前更愛你了!你還是趕快負起責任來吧!”

“哈?你是小女生麽?我不都和你解釋過…唔……”

亞瑟話還沒說完,就被他的大男孩奪去了雙唇。

不長不短的一吻結束後,阿爾弗雷德傻笑著捏了捏自家戀人挺翹的鼻尖說道:

“這下咱倆勉強算扯平了。當然啦,你要是實在覺得難為情,以後這種事全都由我來主動也不是不行哦!”

“真見鬼,連失憶都改變不了你的流氓本性!”

惱羞成怒的亞瑟使勁兒打開了阿爾弗雷德的手,還毫不留情地朝他胸口懟了一拳,

“我要是早知道你這混蛋會變得比從前還煩人,絕對不會看你掉眼淚就可憐你……”

“太晚啦,現在我已經知道你也愛我咯!”

美國大男孩以撒嬌似的甜膩語氣說完這句話,趁亞瑟開口反駁前用食指抵住了他的嘴唇:

“嗯?不接受任何反駁哦!”

“阿爾弗雷德,我遲早得把你這張嘴給縫上。”

亞瑟罵罵咧咧地挪開了戀人的手指,撐著他的肩膀搖晃著站起身來,然後不情不願地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呀,你不能那麽做!言論自由是每個人不可剝奪的權利!”

阿爾弗雷德笑著抓住了英國人的整個手掌,強迫二人的十指相扣,

“而且我突然想起來,還有句重要的話得和你講呢,敢不敢聽?”

即便大概能猜到對方想說的肯定還是那些冒著傻氣的情話,但亞瑟依然感覺心臟在不受控制地狂跳著。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強裝鎮定地說道:

“切,有什麽不敢的…”

“那就好,”阿爾弗雷德深吸了一口氣,蹭地一下從長椅上跳了起來,“咱們必須得在十分鐘之內跑回波士頓公園!”

“嗯。啊,不對,你說什麽?!”

亞瑟直到戀人拉著他的手作出起跑的動作,還仍沒晃過神來。

“現在是4:50,如果五點的游行開始前我們不能跑回車位的話,我的車就有被交警拖走的危險了!”

“十分鐘?怎麽可能啊!”

阿爾弗雷德聽到這句質疑後,焦躁地嘆了口氣,二話不說便將戀人扛到肩膀上,狂奔了起來。

“餵,傻.子!我自己會跑,放我下來!”

亞瑟捶打著美國青年的後背抗議,但卻只換來了對方一句輕飄飄的“別亂動”。

他於是只得老實了下來,看著四周極速倒退的波士頓街景,在心中暗自籌謀起下一步的行動計劃,還有待會兒該如何嘲諷痛失愛車的瓊斯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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