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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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晚的第七輛救護車響著尖銳的鳴笛聲駛離醫院時,亞瑟終於站起來走到了窗邊。

他伸了個懶腰,將窗戶向上推開,側身倚在了窗欞邊。

淩晨兩點的波士頓,他已經見了不知道多少回。

他並非有任何睡眠障礙,大多時候熬夜都並非是他能自主選擇的。但即便學業或工作長期剝奪著他的睡眠,熬夜嚴格來說對他也算不得什麽困擾。

他喜歡波士頓夏天的夜晚,即便今天已經算是進了七月,這裏也依然清爽舒適。況且位於東海岸的波士頓沒有西海岸快節奏的燈紅酒綠,也並非是紐約那樣喧囂的不夜城,這個青磚紅瓦間皆能感覺到學術氛圍的城市會在夜晚來臨後逐漸安靜下來,給居住在此的學者們留出思考和尋找自我的間隙,讓他們不必擔心自己的靈魂會迷失於高樓大廈之間。

他伸了個懶腰,望著窗外昏黃的路燈照射下的街道。

此刻,街上已經沒有什麽人了,偶爾走過的幾個依稀的人影看上去也像是從聚會晚歸的附近幾所大學的學生。

亞瑟的目光跟著這幾個學生路過一家甜甜圈連鎖店突起的招牌,然後穿過兒童醫院後的那條小路消失在街角,他想象著自己能跟隨他們再向前走過幾個路口走到他母校的醫學部。

雖然才剛畢業沒幾年,但他已經幾乎記不得多少上學時候的事情了,最近晚飯後他也時不時會獨自回醫學院閑逛,他偶爾會用手指撫摸刻有學校名稱的那面半圓形大理石墻,好似只有那陣冰冷卻真實的觸感才能讓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和母校間的聯系。

他知道,阿爾弗雷德一定也曾無數次地走過這條街,走過那些他也曾走過的道路。

現在,他突然開始好奇,阿爾弗雷德是否也曾做過相似的事情?是否曾感覺到學校的某塊墻磚上有過一個英國人留下的餘溫?

這種過於浪漫主義的幻想,讓亞瑟的嘴角微微上揚,他轉過頭看著監控畫面裏正在睡夢中的那個人。

他們現在就只有一墻之隔,亞瑟將手掌貼在監測室的墻面上,仿佛這樣就能感覺到對方起伏的呼吸和平緩的心跳。

阿爾弗雷德睡得如此安穩,這令亞瑟既欣喜又擔憂。

他摸了摸自己的肋骨附近的皮膚,幾小時前被那人觸碰過的地方似乎還在發燙。

不知為何,他不再願意相信阿爾弗雷德會故意隱瞞或欺騙他,比起草率地推測阿爾弗雷德有精神分裂傾向,他認定自己有必要探究出事實真相——哪怕這個事實會挑戰他所有認知觀念。

他隱約懷疑,阿爾弗雷德提到的夢境和他下午看見的幻覺是存在某種聯系的。雖然現有的猜測都還構不成邏輯,但這些假設卻都讓他看向屏幕的眼神變得覆雜了起來。

“我是值得你信賴的吧。”

再度想起幻覺中少年的話語,亞瑟同時也想起了下午自己安撫阿爾弗雷德時說過的話,他看著監控畫面喃喃自語道。

對方好像聽到了他的問話似的,從床上猛地坐了起來。

亞瑟急忙湊到屏幕前,可從攝像頭的角度只能看到阿爾弗雷德兩只手抱腦住了腦袋,十指攥起狠狠地揪著自己的頭發,或許因為過於用力,他膝蓋上的雙肘也在不住地顫抖。

亞瑟的視線同時在盯著另一塊屏幕,那上面顯示的阿爾弗雷德的腦電波只短暫出現了幾秒鐘他預想到的峰谷波動,然後逐漸變得和清醒時無異。

但是嚴格來說,阿爾弗雷德並不能被算作清醒,因為盡管他現在動作已經如此劇烈,身體其他數據卻沒有絲毫波動。

這並不能簡單被理解為他的身體依然處於深度睡眠狀態,更應該被看作一種完全違背醫學常識的平穩狀態。

就在亞瑟思索著是否應該采取什麽行動時,阿爾弗雷德擡起了頭。

他先是環視了一整圈房間,盯著墻壁一側看了半晌後,眼睛定在了監控攝像頭的方向。

片刻之後,他看著鏡頭,緩緩舒展著嘴唇,露出了一個微笑。

這正是阿爾弗雷德一貫的笑容,典型的美國式微笑——誇張得有些做作,毫不吝嗇地展示出自己整潔亮白的牙齒。

但這個微笑,卻讓亞瑟感覺到一陣戰栗,因為他註意到美國人的雙眼並未有絲毫的彎曲,它們就這麽直勾勾盯著屏幕外的亞瑟,像兩叢幽藍色的鬼火。

亞瑟像是被那兩抹深藍勾住了魂魄一般,竟沒有註意到這雙眼睛的主人已經在不知何時,嫻熟地取下了所有監測設備。

在他終於看到屏幕上的一串直線後,匆忙趕到了觀察室門外。正打算推門而入的一瞬間他卻停住了動作,這並非是因為他不清楚如果阿爾弗雷德是睡行癥發作的話下一步要怎麽做——真正令他擔憂的,是阿爾弗雷德並非夢游也並非清醒,而是處於其他某些他不願意設想的狀態中。

剛才,阿爾弗雷德空洞的微笑印在他的腦海裏,讓他想起了自己在這家新醫院接診的第一位抑郁癥患者。

他們的笑容同樣像在壓抑著什麽情緒。那位患者對服藥十分抵觸,他最終也沒能幫到她,他們只見了兩次面,那患者在昨天於自家公寓中吞槍自殺了。

一陣最本能的不安襲來,讓亞瑟握著門把的手指顫抖了一下,但最終,他還是選擇了打開房門。

*******

“好久不見。”

在跨進門的一瞬間,亞瑟聽見阿爾弗雷德這麽說道,那聲音要比幾小時前低沈上不少。

亞瑟用後背抵住了門,左手摁著門把手,右手打開了房間燈光開關。

白熾燈的燈光下,他看見阿爾弗雷德已經站了起來,身子靠在床頭櫃前邊,而那雙蒙上了一層灰色的藍眼睛裏讀不出任何情緒。

“這裏是醫院吧。”

“是的,你在監測室,”亞瑟屏住呼吸補充道,“這裏的監控設備都是醫療用途的。”

“你一直在波士頓。”

“嗯,咱們上午聊過的,你還記得我是誰麽?”

“回去吧,你沒必要做到這份兒上。”阿爾弗雷德輕笑了一聲,他自顧自地繼續說著,“其實這對我也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抱歉,阿爾弗雷德,我不是很明白你在說什麽。”

“我是自己來的,追蹤器也被我拆掉了,”站著的阿爾弗雷德似乎很是疲憊,他的手壓在櫃子的邊緣,“我想再和你談談。”

“你不是阿爾弗雷德。”

“行了,英國,你也不是什麽亞瑟·柯克蘭。”

阿爾弗雷德嘴唇抿成了一條細線,他停頓了一下後繼續說道,

“已經拖了夠久的了,我是不會改變主意的。”

“你不會改變主意…”

亞瑟小聲重覆了一遍對方的句子。

“希望你能尊重我的決定。”

亞瑟倚著屋門,膝蓋卻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他眼裏倒映出的阿爾弗雷德的那張臉,漸漸和那個少年的重合在一起。他感覺到傍晚的那陣酸澀的刺痛感再一次穿過頭骨和鼻腔,直擊他的心臟。

“我的意見,又對你很重要麽?”他問道。

“你一直讓我很為難。”

阿爾弗雷德說完把手從櫃子上拿開,沒人註意到鐵質的櫃子邊緣留下了五個隱約的手指印。

他朝亞瑟走了過來,身後半開的窗戶漏進了一陣夜風,將深青色的窗簾吹了起來。

——(“你一直都在騙我,在利用我……”)

突然間,亞瑟似乎又聞見了海水的鹹腥味,而這股味道也同時讓他再一次感到頭痛欲裂。

他想起了拍打在木制甲板上的大西洋的巨浪,想起了夏天下著小雨的波士頓城郊的草地上,想起了火槍的子彈穿透皮膚後留下的灼熱疼痛,想起了端著槍的那個自稱為“美利堅合眾國”的少年。

——(“從今天起,我要從你身邊獨立。”)

疼痛消失後,亞瑟只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門,他的身後就是門。

打開這扇門逃走的念頭突然瘋狂冒了出來,他都沒發覺自己的身體正發出一陣陣顫栗。

“你想殺了我?”他顫巍巍地問道。

“你為什麽覺得我是來殺你的?”

“不然你為什麽要朝我開槍?”

“獨立戰爭?你早就知道的,我不會為那時候的事情道歉。”

“不對,不是我…”

亞瑟打斷了美國的話,又一次襲來的疼痛讓他變得語無倫次,他握著門把手的五根手指蜷曲著,指甲深深陷入了手心裏,

“我從來沒有想要騙你,我是真的把你……”

美國扶住了向前倒去的亞瑟,他伏下身子用手背抹去了亞瑟嘴角滲出的鮮血。

“我知道。差不多就忘了吧,別總和自己過不去,”

美國嘆了口氣後繼續說道,“回倫敦去吧,你上司或許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你回去處理。”

這裏有的是監控,至少現在他不會傷害我。

——他不會傷害我。亞瑟暗忖。

“什麽上司?”

亞瑟冷靜了下來,

“我在波士頓有穩定的工作,為什麽要回倫敦?”

“總之,你不能待在這裏了,一切結束前,我希望你都能待在自家。”

“我的家不在英國。”

“可你就是英國。”

“我不是。”

“那你怎麽會有獨立戰爭的記憶?”

“我都說了我不是英國!”

亞瑟毫無預兆地吼了出來,他感覺到美國摁住他肩膀的兩只手的力度突然加大,但馬上又變得輕柔。

他望著美國的臉,心底沈了一下:又是那個微笑,又是那個空洞得駭人的微笑。

突然,他感覺到一陣愧疚感順著脊髓蔓延到全身,他不明白自己為何突然情緒失控到會大吼大叫,更不明白為何自己此刻會覺得眼眶酸澀。

“你現在都記得什麽?”美國問道。

“我記得我不是英國。”

亞瑟閉上眼睛,決絕地打開了美國的手。

美國看了一眼亞瑟卷起的襯衫下露出了一道結了痂的傷疤。

他的手臂懸在了半空中,仿佛亞瑟的一個動作竟能將他給定住了一般。

當亞瑟再次睜開眼時,發現美國的臉上已經沒有了任何表情。他只是抱著雙臂,語氣冷淡地問道:

“那好。不是英國,你又覺得自己是誰?”

“我是亞瑟·柯克蘭!我記得這二十多年來的每一件事,我記得我從小在哪裏長大、在哪裏上學、經歷過什麽事,它們那麽真實……”

“每一件事?別開玩笑了吧。你親身經歷的作為亞瑟的記憶不過就這小半年。”

美國聳了下肩膀,他就像突然間換了一個人似的,極其隨意地坐到了地毯上繼續說,

“你現在是精神科醫生,以前卻也在私人診所做過咨詢師對吧?那你能否告訴我你為什麽想從事這份工作?或者請給我描述一下你在私人診所時最平常的一天?”

亞瑟被問得一時語塞,他的手不自然地架在半空中,怔怔地看著對方。

美國停頓了一小會兒,他或許是在觀察亞瑟的表情,也或許只是在思考,只是他不知道他所多停頓的每一秒鐘,對亞瑟而言都堪稱折磨:

“是的,你根本不可能記得,因為我們並沒有編寫這段數據。根本沒有亞瑟這麽個人。他只是個幌子,是個工具,他甚至連家住何處、在哪裏上的大學,到底興趣是什麽都無所謂,根據任務具體需要你可以是心理醫生、也可以是外科醫生、是律師、軍事顧問、證券師……他可以是任何人,因為他的存在本身並沒有任何意義。不信你還可以再仔細回想一下,你真的見過任何一個認識你超過半年的朋友麽?”

亞瑟並沒有將這一大段話完全聽進去,他在對方說話時一直試圖從那張臉上找到一絲說謊的破綻。

察言觀色本是他最擅長的幾件事之一,可此刻他的能力就像突然失效了一般——他看不出這個人有任何的情緒,也無法預知他下一秒會說出什麽來。

他不甘心自己陷入如此被動的局面,可是他也清楚自己說出反駁的話語時聲音有多沒底氣:

“我有家人。”

“你是孤兒,只有一個養母。她叫利茲,是我以你的兩任叫伊麗莎白的女王為原型設定的。我連細節都懶得改動了,所以其實你仔細想想就知道,她每天的吃穿用度能是普通的單身退休翻譯能負擔得起的麽?”

“不,不可能。”

亞瑟的手落了下去,他落下去的那只手向後伸去按在了背後的墻上,另一只手扶住了額頭,他說,

“即便是政府,想要完全篡改或是虛擬出一段虛假的人生需要捏造的數據也未免多到不現實,這完全……”

“對,所以你不可能記得‘每一件事’。亞瑟只會記得我們想讓他記得的‘有用’的事。我們並沒有事無巨細地編造個連貫的二十幾年的記憶出來,誰會有那個閑時間幹這種事情。理論上來說,我們只需要虛構模擬出有關幾個大的人生轉折點的記憶就足矣。”

美國每一個句子的詞尾聲調都微微下沈,這讓他聽上去很是不耐煩,

“人類本來也記不得那麽多事情,沒人會天天回憶亂七八糟的小事,所以即便他們成人後再也記不得自己小時候吃過什麽餐廳、去過什麽游樂場也不會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活過。只要在性格的合理範圍內設定幾個事件,再輸入幾個連貫合理的人物,如此一來即便他完全回憶不起來某個重要日子的小細節,身邊自然也會有人安慰他說‘哦,你一定只是忘了’。”

亞瑟耳邊似乎聽見了陣陣轟鳴聲,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震驚還是惱火。

他用手捂住了下半張臉,沈默了很久後才開口問道:

“你這是在完全否定‘我’的存在,你就這麽有把握我會完全相信你?”

美國聽到他的問話後卻發出了一聲嗤笑:

“你要是完全不相信我,又怎麽還會問出這種問題?”

亞瑟啞口無言。

他突然感受到一陣強烈的壓迫感,他就像第一次被告上法庭就不幸遇見了另一方的一位精於偷換概念之道的老牌律師一般:對方的每一句話都有可能暗含陷阱,而他的每一個詞卻都會成為呈堂證供。

——保持冷靜,不要讓他看破自己在想什麽。

亞瑟告誡著自己,他意識到現在起必須得對面前這個人的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小動作和微表情都提起十二分的警覺來。

“即便真如你所說,又為何有人要如此費力地造一個虛假的身份出來?”

“不是人,而是國家,是像你我這樣的國家想出來的辦法,”

美國面色平靜,語氣仿佛是在向亞瑟介紹什麽淺顯的常識一般平淡,

“你聽說過吧,想騙得過別人就得先騙過自己。白天亞瑟就是最好的偽裝,他能完美的融入任何我們想他融入的任何地方,晚上亞瑟入睡後你就可以在藥物的作用下恢覆意識——就像我現在一樣——然後執行你該執行的任務。”

“難道足有四億多人口的美利堅合眾國還會缺特務麽?你們何必費力自己去執行任務?”

“因為總有些任務是人類力所不能及的。而我們作為國家的特殊體質就是實施這一方案的保障,我們有常人所無法企及的學習力,也不怎麽需要睡眠。本來所有人都以為這個方案會百無一失的,至少本該是如此的。”

“你的意思是,但是這次我卻失控了?”

“我們還無法確定。不用擔心,即便你確實是失控了,軍方也會很快將你恢覆正常。”

“恢覆正常?這就是你的任務吧?”亞瑟說,“那在你完成任務前我還有一個疑問,究竟對於‘我’而言,什麽才是正常?性格很大程度是由過往的經歷決定的,可不論具體與否,我都存在著只屬於我自己的記憶,它們並不屬於英國的歷史。如此一來,我就勢必會產生脫離於英國的性格和人格,所以我是獨立於英國的完整的個體……”

“沒錯。作為亞瑟,你的性格和英國確實有出入。你太溫和又太友善,順風順水的人生經歷讓你從來不會以惡意來揣測他人,你的新教徒養母也讓你對宗教十分包容。反觀英國,他既偏激又刻薄,為了達到目的從來都不擇手段,私下裏蔑視一切信仰,只把它們作為安撫教徒或收獲名譽和利益的工具。更要命的是他還非常固執己見,沒人能勸他改變任何主意,別說妄想讓他放棄任何利益,單單讓他放棄一天的下午茶就比登天還難。”

美國說完把眼鏡從床頭櫃上拿了下來,朝鏡片上哈了口氣。

“所以我不是英國。”

即便亞瑟知道對方遠非這麽輕易就能被他套入邏輯陷阱之中,但他還是暗自舒了一口氣。

“可是你們本質上就是同一個人,雖然經歷不同,但是你的知識確確實實都來源於他的知識。你們的性格也並沒有差出你想象的那麽多,你只是他的一部分,或者說是不那麽為人所知的一部分。其實你想不起來是好的,他的記憶也沒什麽有趣的,全是陳年的抱怨和牢騷。”

美國低著頭耐心地擦拭著鏡片,仿佛那副再平常不過的眼鏡是他什麽的寶貝似的,他動作頓了一下而後繼續說道,

“或許你是對的,你不是英國。無所謂,你不是又如何,即便你真的不是英國,能讓你變回他的方法也有的是。”

“方法…”

亞瑟想起了自己幾天前在一本不那麽主流的科學期刊上看過的論文,討論的是關於長期儲存或備份人類記憶的可行性。雖然他和文章作者得出的結論都是否定的,但現在想來,或許是他們這些象牙塔裏的學者,都過分低估了軍方研究人員對操縱人腦技術的渴求也說不定。

“我可以這麽猜測麽?你是指,你們有能力刪除掉我所有的記憶再重新植入英國的,畢竟我的人格對政府毫無意義。”

“你的理解力果然很出色,”

美國戴上了眼鏡,亞瑟看著他,覺得自己已經不該再將他視作人類看待。但美國卻肯定也不會在意亞瑟的這些想法,他只是繼續說著,

“不論如何權衡利弊,這都是目前最穩妥的辦法。”

“權衡利弊,意思就是你只願意留下對你有利的?”

亞瑟還在盯著那雙望不到底的深藍色眼睛發問,

“我估計阿爾弗雷德也是虛假的吧。當然了,畢竟他完全不像你,沒有一個人類能像你這麽冷血。你利用他完成這次的任務之後,也會把他抹除掉,不是麽?”

“你對他的了解又有多少呢,亞瑟?我認為你不需要那麽在意什麽真不真實,那並不重要。”

“那才是最重要的!你也覺得這種自欺欺人的做法是正確的麽?這種做法的解決方案、不,這種做法從根本上,就是在違背人道主義。”

“反正我們也都算不得人類,又何必為自己考慮什麽人道主義?”

美國揚起了嘴角,眼神依舊沒有一絲波動,

“自欺欺人又如何?正確或錯誤不重要,真實或虛假也不重要。對國家來說最重要的,除了利益還能有什麽呢。”

美國說話的語氣讓亞瑟覺得自己像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子,而這種感覺讓他感到很不舒服。

盡管也或許,他在美國看來確實是個幼稚的孩童,畢竟他們此刻的關系極不對等。

他不禁開始好奇如果換了是英國的話,會如何回應他剛才的質疑呢?不必開口向誰詢問,他只稍微想了一想英國一貫的作風,答案就已然非常明確。

“所以你們是國家,而我是人類。因為我尚且存在人性,不會為了利益做出抹除一個有思想有人格的個體存在的行為來。你若是也多少存在人性的話,必然不會茍同那些論調,更不會喜歡做這種民族刻板印象的聚合體、這種政府的活工具。”

亞瑟雙臂交叉了起來。

他自己也不確定如此言辭激烈地反駁一個國家的意識體,會不會為自己帶來更大的風險,但他內心卻絲毫沒有為剛剛脫口而出的話後悔的意思。

“古往今來,無數人願意付出一切來換取我們近乎永生的生命,為了長生不老,僅僅是抹殺一兩個人類的存在又算得了什麽。求生是人類的本能,由此而衍化出的自私自利也是人性存在的根基;正如尋求利益最大化也是我們的本能,為了能達到目的,即便是消滅另一個國家也並非不可,只僅僅是抹去一兩個個體的存在,難道還算得上代價麽。”

美國的眼神依舊毫無光彩,他的語調也並無起伏,既不是炫耀也不是諷刺,

“你質疑我們存在的意義,標榜自己的人性,不過也是懼怕自己以另一種形式消逝罷了。”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令人壓抑的寂靜。

亞瑟感覺到一陣刺骨的寒意,他知道自己在恐懼,卻並非如他自己所希望的那般,是因為知道美國的那番話全是陰謀論,而恰恰相反,是因為他清楚自己根本無從反駁這些論點。

許久過後,他瞇起了眼睛,盯著美國說道:

“你不該對我說太多的。”

“你應該直接把我帶走,早該在我知道真相前就把我帶走,”

他猶豫著繼續說著,

“反正你既厭惡英國也厭惡我,所以那還不如直接把我送到那些什麽上司那裏交差來得穩妥吧?”

美國一聲不吭,他第一次避開了亞瑟的視線,轉而看向了另一個角落。

亞瑟於是更堅定了心中的猜想,他身子向前靠去,反問著:

“難道是你疏忽了麽?美國,我可不這麽認為。”

美國依然沒有回答一句話,即便他鏡片的反光讓人難以看清他的眼睛,但卻也並未讓他顯得多有威懾力。

“阿爾弗雷德也是你輕易不願意袒露給他人的一面,對麽?”

亞瑟的語氣變得更加強硬,甚至已經可以說是咄咄逼人,

“那你應該就是阿爾弗雷德的噩夢,如果這樣的話是否說明,你潛意識中也對……”

“夠了,我不需要潛意識。如你所說,我並非人類,心理學那一套自然不適用於我。”

“你不覺得,這和你之前的論調很自相矛盾麽?”亞瑟眨了下眼睛,“你有不願意說的事情,我也自然不會逼問你,畢竟我又沒有什麽洗腦機器。但是我敢肯定阿爾弗雷德之所以懼怕你,是因為他知道你不肯接納他,甚至是因為你也在懼怕你自己。”

“你究竟想做什麽?”

美國猛地轉過頭來,和他視線相接時亞瑟下意識地怔了一下——那雙眼之中毫無焦點,這的確並非屬於人類的眼神。

“取決於你希望我怎麽做,”

亞瑟深吸了一口氣,

“你之前提過的被你拆了的追蹤器就是政府的,對麽?我猜測你沒有直接帶我去見什麽政府部門,不只因為你一時興起想要告訴我這些。你想要讓我做什麽,不是麽?”

亞瑟發現美國的瞳孔開始顫抖,他還聽見了幾個含糊不清的單詞。

當他湊得離對方更近了一些,這才聽清了美國的話:

“殺了阿爾弗雷德。”

美國語氣強硬至極,但在亞瑟聽來卻覺得那之中夾著一絲懇求的意味。

“為什麽?”

“你只管照我說的做。”

美國站起身子,他從枕頭下方取出一把手槍,又從褲子口袋裏掏出幾枚子彈,給槍上好了膛後才遞到了亞瑟面前。

看到亞瑟一動未動。他於是補充道:

“你大可不必擔心承擔任何責任。”

“如果我說不呢?”

“我從來不接受‘不’。只有答應我,你的身份才能繼續是個秘密,你所懼怕的事情才不會發生。”

“你又何必要威脅我?”

“只有一天時間了。”

美國拽過亞瑟的胳膊,將手槍塞到了他的手裏,亞瑟發覺他的力氣大得嚇人,

“今天過後就是獨立日,軍方的人那天一定會找到你和阿爾弗雷德的。如果到時候你還沒完成的話,等待你們的就只剩下那一個下場。”

“我說了,我不會做出這種事情來!”

亞瑟低聲咆哮著,將手槍打落在了地上。

美國楞了一下,然後彎下腰將手槍撿了起來。他單手反握住了槍管和扳機,將槍柄指在了亞瑟胸前:

“在阿爾弗雷德還是阿爾弗雷德的時候殺死他,至少這樣他能以一個人類的身份死去,而不是成為一段被刪除的數據。”

美國再開口時,語氣又變得那般地淡漠,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一輩子都不必體驗你現在所體會的這種迷茫和痛苦,也永遠不必質疑自己存在的意義,他就只會是一個擁有完滿一生的快樂的普通人,這樣不好麽?”

“他的身體難道不是你的身體麽,這麽做又對你有什麽好處?他被槍殺你又會怎麽樣?”

“國家是不會因為槍擊就滅亡的。英國也沒少挨過槍子,現在你不還是活得好好的。”

美國嘴角扯動了一下,

“身體的一次死亡和電腦的一次重啟沒什麽區別,對我而言阿爾弗雷德不過是一個失去控制的程序罷了,所以我需要重啟來修覆。”

“我該如何相信你答應我的事情都會是真的?”

亞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該如何相信做完這些後,我就能全身而退繼續作為亞瑟柯克蘭活下去?英國怎麽辦?”

“你以為每個國家都非得有一個意識體麽?反正國家意識體的存在本身也不是完全公開的,有的是正處在特殊時期的國家由政府代行全部職責,英國也有他的政府,你自然不用擔心這些,像他這樣的意識體即便消失了也沒人會抱怨的。”

“你就這麽恨英國麽?”

“不恨他,我又為什麽要想開槍殺他呢?就像你知道的那樣,是他欺騙了我,我也早就懷恨在心。實話告訴你,從很久以前我就想除掉他了,只是一直苦於沒有機會,給你個順水人情剛好免了我很多麻煩。”

美國平靜地說,

“至於你自己之後如何脫身的事情就更不用擔心了:別忘了我是誰,我可以給你你想要的任何身份。”

美國說這些話時死死盯著亞瑟的雙眼,他垂下的那只手的拇指蜷曲了起來,在反覆摩擦著食指的指節。

突然間他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停了一秒然後攥緊了拳頭。

“你恨他。真諷刺,難道國家意識體還需要感情麽?”

亞瑟看著美國,覺得那張臉上的表情像是政客談判時為了不讓敵手看透而故意裝出的樣子,可那眼神卻只屬於對人世毫無留戀的臨終者,望進那雙眼睛就好似陷進了黑暗空洞的深淵之中。

亞瑟怔了一下,然後聽見美國的聲音再度在耳邊響起:

“隨便你怎麽想。其實我並沒有強求你這樣做的意思,只是單純地覺得這樣對你、對我、對阿爾弗雷德都好罷了,別曲解了我的好意。更何況,騙你我更得不到任何好處,不是麽?”

“那我答應你,”

亞瑟接過了手槍,他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手臂不去顫抖,

“但不代表我理解你的立場,也不代表我願意替你做事,只是……”

“只是為了你自己罷了。我明白的。”

美國笑了起來,這是亞瑟第一次覺得他的微笑是發自真心的。

亞瑟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麽好。

他將手槍的保險打開,把槍裝進了褲子口袋內,在美國的註視下站直了身子。

在他甩上門離開前,聽到了美國的最後一句話:

“謝謝,很高興見到你。”

*****************

美國聽著亞瑟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沒有片刻的停留。

當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後,美國套上了阿爾弗雷德下午帶來的那身制服,走出了病房。

大約二十分鐘後,他又回到了監測室內。

他從運動褲口袋內取出一張紙條,看了一眼而後放進了阿爾弗雷德身份牌的夾層中。

他脫下上衣,將一次性止血帶綁在了上臂,在床頭櫃上鋪了一層深綠色的遮蓋布,然後將左臂在上面用酒精簡單塗抹了幾下小臂。

他的左側小臂只有仔細觀察才可以看到一道長長的淺色疤痕。

[該死,只兩周不到就已經徹底愈合了。]

他暗自埋怨國家意識體身份給這幅軀體帶來的極強愈合力。

——但是好在馬上就能離開它了。

他自忖著,將手術刀貼著手腕的靜脈邊緣刺入。

疼痛讓他的手指驟然一縮,隨著皮膚裂開而汩汩流出的血液將,下方的布料染成了深黑色。

由於沒有找到任何合適的擴張器具,他只得用剛被酒精過消毒的右手撕扯開了方才劃出的裂口,露出了瘆人的白色骨架邊緣。

從深處取出了一片小型書簽大小的長方形芯片後,他熟練地縫合了自己的傷口。

他單手將芯片掰斷,接著在給自己用註射器註射了一管顏色詭異的深藍色液體後,將芯片和剛剛使用過所有器具都包進染血的布料中扔出了窗外。那裏是屬於醫院旁邊社區大學的一片廢棄的草地。

他將制服放回袋子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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