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默空見淩惜直勾勾地看著他，眼裏卻洇著蒙蒙的霧氣，腮邊掛著一顆晶瑩的淚珠。

讓他想起了那個古老的傳說。

在遙遠的南海邊，生存著一種神話中的族群，鮫人。聽說每當想起憂郁傷心之事時，鮫人便會離開一直以來生活的海洋深處，浮到海面上。每當夜晚到來，鮫人便會望著皎潔的月亮，留下說不清道不明是何種感情的眼淚。

而那眼淚，一旦流出，就會變成最閃耀的珍珠。

若是真的有鮫人泣珠這樣的事情，那美麗的鮫人的模樣，大概就和自己眼前的孩子一樣了吧。

張默空伸出手，輕輕抹掉了淩惜腮邊的淚珠。

當他的指尖觸到那顆晶瑩的淚珠，那顆珍珠般流光溢彩的珠子便支離破碎。

當人類觸碰到鮫人哭泣的淚珠的時候，是不是也會支離破碎呢？這就是鮫人對月哭泣的原因嗎？

“先生。”淩惜喊他道。

“啊，惜兒。”張默空這才拉回了自己飄遠了的思緒。

“先生有沒有煩惱的事情？”淩惜問道。她的長長的濃密的睫毛上沾著破碎了的淚珠，折射出陽光五彩斑斕的光。

“有啊，當然有了。”比如，如何讓眼前這個小姑娘擺脫煩惱，現在卻變成 他的煩惱。

“那，先生你一定體會過我現在的煩惱了？”淩惜向他湊近了一些。近道張默空能夠數清她睫毛上碎片的數量。

“嗯。把你的煩惱告訴我吧。”張默空溫柔地說道。

“昨天晚上，爹爹和娘親突然說我們要搬家了。而且，也不讓我再和他們一起睡了。”淩惜用左手拖住了她的小腮幫，下垂的睫毛寫盡了她的憂郁。

“嗯……”張默空思考了一會兒。

淩惜就靜靜地看著他思考的樣子。

“我以前也有過這樣的心情。”張默空認真的對淩惜說道，“當時我比你現在還要小一些呢。我爹娘也是突然就要和我分房睡了，我當時還哭了一夜。”

“我也哭了一夜。”淩惜指了指自己紅色的眼睛，“眼睛都腫了。”

張默空看見她粉色的眼瞼，像極了女子畫在眼皮上的胭脂。他突然就低頭笑了。

“還真的是呢，眼睛都哭紅了。”張默空說道。

淩惜嘟了嘟嘴，說道：“而且今天早晨，起床也都沒有看見爹爹和娘親，是主請阿姨帶我來的私塾。”

說完，她又用幽怨的眼神對著張默空說道：“先生，我爹爹和娘親是不是不要我了？”

張默空笑了。

“我當年也是想了很久這個問題呢。這種情況下，就是會擔心爹娘不要自己了吧？可是啊，後來我爹娘對我還是和以前一樣好，或者說是比以前更加好了吧。而且，自己有了一間房之後，就覺得自己長大了一樣。”張默空認真的對淩惜說道。

“長大了，是一件好事嗎？”淩惜歪著頭問道。

“長大不一定是一件好事。但它一定是一件很重要的、新的事情，這樣的體驗都是很難得的，只有用心體會才能感受到其中的玄妙。”張默空說道。

“所以，我現在是要長大了？可是到了晚上，我自己一個人真的很難睡著。半夜如果醒來了也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話，也會覺得難受想哭。”淩惜說道。

張默空想了想，說道：“每個人都是這樣的吧。可是，如果有一天，你開始覺得自己獨自相處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孤獨與寂寞都會給你豐富的感官體驗和想象力的時候，你就長大了。”

“這樣來看，長大真的很辛苦吧。”淩惜突然眼神裏充滿了憐憫。她正在憐憫地看著張默空。

這還是張默空第一次聽見有小孩子說出這樣的話，也是他第一次被什麽人用充滿憐憫的眼神看著。

“可是，即使是這樣，我大概還是想要長大的吧。”說著，淩惜將目光投向了別處，看到了其他的吃著飯的同學們，“因為還沒有經歷過那些事情，所以想要經歷一遍。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長大以後能成為娘親那樣的人。”

雖然還是一個黏著娘親的孩子，是個純真的年代，但她的話語卻在那一份純真之中編織著睿智的哲理。

“那你就加油長大吧。”張默空笑得眉眼彎彎，“晚上自己睡覺可不要再哭鼻子哦。”

不知是被張默空感染了還是怎樣，淩惜也露出了笑容。

張默空看著她甜美的笑容，一瞬間又是思緒萬千。

就像是一片嫩綠的青草地，生著新鮮的翠綠的芽。這草地上剛剛下過了小雨，但現在雨停了。空氣中是雨氣和青草混雜在一起的清新。天空雖然剛剛烏雲密布，但現在烏雲已經消失殆盡，陽光滲透下來，青青草地上掛著一道彎彎的七彩的虹，雖然是下了雨的草地，卻莫名給人溫暖。

這個純真可愛的小姑娘，這個聰明睿智的小姑娘。

這個小姑娘總是能將他的思緒向風箏一樣捎到遠方，在遙遠澄澈的天空中無拘無束地肆意馳騁。但她的手裏捏著一根細細的線。一旦她將手裏的線收緊了，他的心便也一同收緊了，直直的墜落會蒼茫的大地。

但他並不反感這樣的感覺。這是他出生以來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他感到新奇。新奇在於這樣的從未有過的體驗，但這體驗本身帶給他的卻是涼絲絲的甜蜜的苦澀。

“我會加油長大的。”吃完了碗裏的飯菜後，淩惜對張默空甜甜的笑著說道，“謝謝先生跟我聊這麽多，我真的非常開心。”

說完，淩惜便蹦蹦跳跳回到了教室。

只留下張默空坐在那裏，思緒又不知飛去了哪裏。但一定是在某個地方感受著暴雨狂瀾。

在與張默空交談之後，淩惜的心情完全放松了。她不再為與爹爹和娘親分房睡覺而感到憂慮不安，反而對此充滿了期待。

長大。如果長大了，就可以去做更多想做的事情了。

可以自己掙錢，然後去買下所有的糖葫蘆，不用擔心娘親的責備。

可以安排自己想做的事情，不用再等爹爹帶她一起去。

可以想住在哪裏就住在哪裏，不用再因為沒有辦法決定自己的住所而哭泣委屈一整夜睡不好。

長大了可真好啊。

一邊這麽想著，淩惜度過了愉快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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