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念念這幾句話說得實在難聽，裴瓊涵皺一皺眉，辯解道：“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我只是突然想起五娘也曾經是伺候過我母親的人，一時心血來潮想要見見他而已，並沒什麽旁的意思。”

“您要是想伯母了只管跟祖母說就是，跟這麽個下人有什麽好說的！”秦念念厭惡的看一眼五娘：“沒得跟一個下人說什麽，嘴碎！”

“念小姐，不論怎麽說奴婢也是伺候過夫人的人，您看不上奴婢自然可以，可小姐若是想念夫人了，與奴婢說幾句又如何了？您犯得著如此動怒麽？”五娘態度不卑不亢，秦念念似乎是想到了什麽，神色更不好看：“主子說話也輪到你插嘴的份！去，掌嘴二十！”

見事情鬧得越發大了，裴瓊涵開口道：“好了念念，真的只是一樁小事，你何必再為了這樣的事情發火！倒弄得全是我的不是了。”

“你說的這是什麽話，我若不是因為擔心你何必大半夜的去尋你！真是好心當作驢肝肺！”秦念念面上耷拉著下不來臺，又沖五娘喝道：“楞著做什麽，叫你掌嘴二十聽不懂？”

“奴婢掌嘴是小事，若弄得小姐與念小姐失和卻是大罪過，想必夫人也不願看到。”五娘緩緩道：“本就是念小姐過於沖動，還請您向小姐致歉才是，否則也是失了長幼尊卑。”

秦念念自幼就是被嬌養長大的，何曾受過這樣的委屈？她蹭的站起身後，隨便拿了個手邊的什麽東西朝五娘的方向扔過去，也不知是過於憤怒失了準頭還是如何，那飛出去的茶碗正正好好砸在裴瓊涵腳邊，若不是五娘拉了一把，只怕那飛濺的碎屑便要傷著人了。

“念小姐！”

五娘搶在所有人前頭斷然喝道：“您不尊之心在前，如今又出手傷人，可還有半分大家閨秀的教養！”

秦念念怒極：“你胡說，我是要砸你的！肯定是你使了什麽法子叫那東西摔歪了還要賴我！”

“夠了！”裴瓊涵揚聲，聲線裏不掩失望與憤怒：“不要說了，今日之事都是我的錯。五娘，勞煩你把房間裏收拾好，念念回房罷，我也順著你的意思，不留在這裏了。今日的事情就到此為止，好嗎？”

秦念念遲疑片刻，慢慢的點了點頭。

第二日天亮時分裴瓊涵便起身了，她簡單洗漱了一番，帶著紅葉往城南的那邊巷子趕去。

“你說老劉啊！”一個年輕婦人接過銀子，笑瞇瞇道：“往裏頭走，第三間就是了！我跟你說，老劉技術挺不錯的，你要是有什麽問題，盡管跟他說啊！”

裴瓊涵按著那婦人的說法走到第三間，輕輕敲了敲門，門裏傳來一道嘶啞的聲音：“進來！”

推門而入，裴瓊涵看清門背後坐著一個瘸腿的老人，神色陰郁，盯著裴瓊涵道：“有什麽病癥，說吧！”

“老病了，”裴瓊涵緩緩道：“十幾年前的老病了，劉大夫聽說過五娘這個名字嗎？”

劉老頭的眼神一下就變了，他蹭的坐直了身體，啞聲道：“哪個五娘？”

“秦家伺候的那位五娘。”裴瓊涵淡聲道。劉老頭爬起身一瘸一拐的將裴瓊涵往屋子裏迎：“進來說話，進來說話！”

紅葉被裴瓊涵留在外頭守門，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裴瓊涵面色沈郁的走出了劉家大門。

“去傳個信吧，告訴念念，今晚我不過去了。”裴瓊涵道：“記著，一定要當著有人在場的時候說。”

紅葉頷首道：“是。”

方才這劉大夫說的東西倒是和裴瓊涵想的差不多，無非就是當年秦怡對秦家做出的貢獻的確很大，但在擇婿這件事情秦怡卻無論如何不肯遂了秦家人的意思，反倒是選擇了當年的裴父。秦家人擔心秦怡嫁出去之後不再幫襯自家，便強留兩人留在秦府中成婚居住，直到秦怡生下了裴瓊涵才肯放人離開，但相對的卻是將裴瓊涵扣住。

夫君與孩子之間，秦怡最終還是選擇了暫且留在秦府看顧孩子。

可隨著秦怡在秦家的生意與勢力越發壯大，秦家人開始忌憚這個嫁出去的女兒，幹脆一不做二不休，趁著裴瓊涵年紀還小，慢慢用毒磨死了秦怡的命，對外也只宣傳是沈屙難愈，為此秦家人也越發對裴瓊涵好些，幾乎就要將這半大的孩子捧在手心裏養大了。

故事說得極好，更何況當年幼時的裴瓊涵並不可能知道這些，再加上這劉大夫還拿出了幾樣秦怡的東西作為證據，聲淚俱下的對著裴瓊涵哭訴當年秦怡對他如何恩重如山，在知道秦家要下毒毒害時，費盡千辛萬苦才讓他們這些跟隨了許多年的夥計逃出生天。

而如今對裴瓊涵說出這一番話，不是為了讓她去報仇，只是希望她能看認清事實，不要再認賊作父！

裴瓊涵挑起嘴角，無聲的笑著——一群蠢貨！

入夜之後，裴瓊涵回到了鎮國公府的小院裏，她挑亮燭火，靜靜坐在梳妝桌前。

不過兩更時分，窗戶那裏傳來一陣極低的聲音，只是在這黑夜裏莫名吵鬧。裴瓊涵緩緩轉過頭，看了一眼來人，冷笑道：“怎麽是你？”

五娘一身黑衣勁裝，她清楚的察覺到這間屋子的酒香氣息，面容一動：“小姐，您都知道了……”

“不是你讓我去劉大夫的？”裴瓊涵諷刺一笑，淡聲道：“我猜到你會來，說罷，你還想跟我透露些什麽秦家的秘密？”

“小姐，我們絕沒有這個意思！”五娘拱手道：“我們只是承繼夫人的意願將此事告知與你，這些都已經是舊事，不管是夫人還是下人們都不希望您因為這件事情而沈溺在痛苦與失望中，但我們也不願意看到小姐您和您的仇人如此親密，倘若夫人泉下有知，她又該如何痛苦？所以，請您接受這件事情吧，之後的日子我們也會在暗中繼續保護您，必護您一生周全。”

“事到如今說這些有什麽用？況且你們知道什麽？”裴瓊涵冷笑連連：“我母親可是被秦家要了命的，你們自言跟隨母親數年，如今仇人便在身邊，你們卻要求我放下舊事？這到底是我母親的遺願，還是你們打量著蒙我呢？周全？你們不該沒有想到的，這件事透露給我之後，我的人生還何談什麽周全！”

五娘身子一顫，默默垂淚，嗓音低啞而帶著薄怒：“小姐又怎知我們在想什麽！這些年我們無時無刻不想這覆滅秦家，可看您那樣歡喜，又想著夫人的意願，我們也是從小看著您長大的，這叫我們如何不心痛，不兩難！劉老頭是膽小慣了，不願意做什麽事情！可我不同，小姐今天這一番話也好叫我安心，倘若您真有為夫人報仇的心，那麽五娘必將誓死追隨您！”

裴瓊涵閉了閉眼睛，一口氣卸了下去：“再等等吧……我想再觀望些日子。”

五娘側目打量著裴瓊涵的神情，最終點了點頭：“那小姐您好好休息，我每隔三日會來一趟，若您有什麽需要的地方，只管吩咐便是。”

一連十幾日，裴瓊涵都不曾上秦府去，就連秦念念也覺察出不對，接二連三的送帖子過來，可裴瓊涵一封也沒有接下。就在五娘來的這天晚上，裴瓊涵又將今日新得來的那封花燈的請柬拿在手裏擺弄，神色冷淡極了。

五娘瞥了一眼，便聽裴瓊涵道：“你怎麽看？這個帖子，我是該應還是不該應？”

“小姐應當去。”五娘肅容道：“如今小姐身後的一切尚不足以與秦家相抗衡，倘若如今就撕破面皮，難免會叫小姐左右受他們制衡，更何況秦家底跟盤錯，並非一朝一夕便能扳倒。所以為今之計，小姐還是應下秦念念的帖子為好。”

“既然你都這麽說了，好吧，”裴瓊涵眨了眨眼睛，似乎是露出了一個極淺的笑意：“那我就答應了吧。”

秦念念約得時日是在兩天後，夜幕四合，外頭的街市也逐漸熱鬧起來，裴瓊涵帶著鬥笠走到兩人邀約的地方，不消片刻，秦念念也到了，她身後跟著兩三個秦家的下人，只是端看她的臉色卻有些差。

裴瓊涵心念幾轉，兩人視線交纏片刻，秦念念率先走過來，笑道：“總算是把阿瓊姐姐這尊大佛給請出來了，你這幾日怎麽都不來府上玩了？哥哥們還總問我你情況怎麽樣，我又不知道怎樣回話，你這樣不是叫我難做麽！”

“先走吧，別總是站在這裏。”裴瓊涵說道，隨意看了看四下的風景，偶爾才和秦念念說上一兩句話，又總是很快結束。

跟在秦念念身後的三個下人不知何時只剩下一個，那兩人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

其中一個上前一步附在秦念念耳邊低聲說了幾句，秦念念臉色猛然一變，慌忙道：“阿瓊姐姐，我……我們家裏出了事，今日不能在這裏陪你了！”這話音還未落地，秦念念已然拽著裙子飛跑出去，連那兩個下人也被嚇了一大跳。

裴瓊涵掃了那站住不動的兩人，笑容微有些諷刺。

利刃破空之聲驟然在耳後響起，裴瓊涵卻不似往日那般，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就好似篤定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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