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星樓是宮中最早建成的一座高樓，往日裏有些娘娘公主閑暇便會登上這觀星樓賞月聊天，加之風景極好，前幾月德憲帝便下令又讓人重新翻修過一次。

德憲帝所在的這座亭子恰好便能瞧見觀星樓的頂端，如今黑夜中隱隱見些許濃煙翻滾，火勢瞧著並不大，只是蔓延的有些快。

那小太監似乎看了誰一眼，又戰戰兢兢道：“方才太妃娘娘從那裏經過，碰巧躲開了上頭掉下來的東西，這擡頭一看便發現上頭似乎是燒起來了，趕緊便吩咐人滅火，又叫奴才來給皇上傳話。”

德憲帝蹙眉：“太妃可受傷了？”

“無事，只是受了些驚嚇，太醫已去瞧過了。”那小太監說罷，德憲帝便擺一擺手：“去查，總不會是無緣無故走水，幸得是及時止住了，若未止住又待如何？內務府先將此事調查清楚，隨後來朕這裏請罪。”

那小太監趕忙便下去了。

走水的事情打斷了洛爾迦的話，她露出些不耐煩的神色，剛要再行開口，德利不著痕跡的拉住她，低聲道：“大陳皇帝眼下心情不佳，你莫要觸了黴頭。”

“這有什麽，不過就是起火罷了，又沒死人，也不知這大陳這兒的人緊張什麽。”洛爾迦嘟囔幾句，美眸還是定定落在謝琛身上，端的是一派柔情蜜意。

這場走水來的稀奇，謝琛心念微動，向裴瓊涵看去。只是裴瓊涵如今支著下顎，神色慵懶飄忽，似乎並不上心的模樣。

不過半刻，內務府的宋管事便匆匆趕來，只是和他一同來的還有欽天監一位年輕的副監正。

這位副監正姓何，劉瑛看到這人出現時瞳孔微縮，訝然道：“謝琛，這人不是？”

“對，是我們的人。”謝琛唇角微彎，這才算明白過來。

既然欽天監的人出現在這兒，走水的原因自然就要被扯到天象上去。而這位何監正又是劉瑛，謝琛一方的人，宮內外知道這件事的人屈指可數。

時間把握得這樣準，又知道何監正是劉瑛一方的，在這偌大場中，卻也唯有一人——

裴瓊涵。

雖不知裴瓊涵為何會設計這樣一局，謝琛倒還是安下心，低聲與劉瑛道：“安心罷，無礙。”

宋管事兩人給德憲帝請了安，擦了擦額上的汗，這才道：“陛下，此次走水的確是與宮中下人無所幹系。奴才查閱了今日的宮人來往記錄，除了打掃觀星樓的兩個侍女外，並沒有旁人和主子去過，而這兩個侍女今兒晌午忙完了觀星樓的活計便被奴才打發去禦廚那裏幫忙了，的確是不可能在觀星樓上動手腳的。”

德憲帝頷首，轉而看何監正：“何愛卿來此，可是天象有何不妥？”

“臣今日夜觀天象，見象,發現天有異動，帝王星紫氣東聚，牛鬥沖天狼，鬥柄東指。此乃吉兆，只是未等臣上書賀喜，便見帝星後一將星黯淡，後又西移如墜長河，恐有不安之兆。適逢聽聞觀星樓走水一事，臣便立刻支起沙盤推演。”說到這裏，何監正嘆一口氣，從袖中取出一物，道：“這便是臣推演結果，本想將星許是應劫，但也有化解之機。”

內侍將東西呈上，德憲帝攤開細看，一時沈默不語。

蘭妃坐在下首，隔著火光倒是能看清幾字，只是德憲帝很快又將這紙收起，沈聲念了一段生辰八字，道：“諸位愛卿，可有人的生辰八字與之相符？”

謝琛微一挑眉，起身道：“這正是臣的生辰八字。”

“莫不是那黯淡將星便說的是宣威將軍？”

“噓——你可小聲些，省的被聽見！”

謝琛如此爽快應下，下頭的人卻免不了議論紛紛。

德憲帝向何監正頷首，後者領意，開口道：“敢問宣威將軍，幼時是否曾受走水之災？”

“是，八歲那年家中意外走水，在手腕處留下疤痕。”謝琛說罷，又聽何監正肅然道：“那麽，宣威將軍幼時至今，可曾親手斬殺過什麽動物？”

“因私人之事，曾斬過一蛇。”謝琛想來片刻，緩緩說道。

“那邊與臣演算占蔔的結果完全相符，臣也全然記錄在那張紙上，不知陛下如何決斷。”何監正俯首道。

德憲帝：“既是欽天監之事，自當由你執行。”

“好，”何監正轉身，揚聲道：“殿中所有女眷，可有三至四月間出生的，請站起身？”

眾人面面相覷，雖不知何監正葫蘆是賣的什麽藥，但三到四月見出生的七八位姑娘夫人還是站起身，只是何監正撇去一眼，道：“我見檔案記載，使臣似乎也是三月二十二出生的？緣何不起身？”

“你們大陳之事，與我——”

“洛爾迦！”德利及時叫停，使了個眼色，洛爾迦只好不情願的站起身，嘟囔道：“麻煩死了，與我有什麽幹系，就算我是三月二十二出生的又如何，又不是我想的？”

“請問諸位當中，可有人屬蛇？”何監正這話一出，那七八位姑娘便坐了下去，徒留洛爾迦一人站著，她道：“我既是屬蛇，又如何？”

“請使臣將手相與我一看。”何監正快步走過，規矩但仔細的端詳了一番洛爾迦的手相，這才起身道：“陛下，沖撞將星的，正是這位使臣。”

洛爾迦一瞬之間睜大了眼睛，大聲道：“你胡說八道什麽——”

“使臣，安靜。”德憲帝沈聲道：“聽何愛卿將話說完。”

何監正垂首道：“再說回臣觀測天象，見將星旁有一微弱紅星，雖是微小，但和將星竟又勢成水火之態，而將星也因這紅星而微微西移，若長此以往，紅星勢必害得將星墜入長河，永不再見！臣也是因此才會占蔔推演，算出將星與其相克之物到底是何？方才也說得清清楚楚，宣威將軍年少時曾受火困，而使臣星象算來便是屬火，而因私願，宣威將軍也曾斬蛇，而使臣又恰好屬蛇，如此不難推算，與宣威將軍相克之人便是使臣！若讓二人長此以往相處，使臣雖無影響，可難保宣威將軍不會……”

何監正話語留白卻大有警示之意，加之方才這洛爾迦還在大膽向謝琛求親，下一刻這外頭便突兀走水，如今天象也是如此，難保不是上天為了庇佑謝琛才會如此……

洛爾迦腦子一轉也算明白過來，她意識到這不過是場步步精妙，踩準痛點的布局，當即便忍不住怒氣，可面上還是隱忍著，露出一點可憐的神色：“一派胡言！你這人就是不想叫我嫁給你們的宣威將軍！竟還扯了這一段亂七八糟的話，什麽天命，什麽星象，不都是一派胡言麽，說難聽些你不過是推算占蔔的，就跟那等外頭胡亂替人算命的一般，竟也敢在皇宮裏頭，當著你們大陳皇帝的面大放厥詞！”

“使臣慎言，這是我大陳朝廷命官，通過層層考試，靠著自個兒的才學坐上如今這位子的。而眼下，使臣卻拿他和外頭坑蒙拐騙之人相較，還道一派胡言大放厥詞，你這些話，可是犯上的大不敬。”裴瓊涵替自己倒了杯茶，冷不丁開口。

她如今的身份好歹端的是個縣主，這樣的話由他來說倒也適合。

洛爾迦先前也算被憤怒沖昏腦子，加之心中也是對謝琛俊秀無雙容貌的愛憐，此刻回神便趕忙跪下，眸中水波蕩漾，溫言軟語：“陛下，臣女方才太過激動，只是臣女當真心愛宣威將軍，如今卻有人這樣胡亂說話，臣女一時便被氣昏了頭。在我們科爾族，自是沒有欽天監這樣的地方，也沒有這位何大人這樣的官員，大多數人都不信這些所謂的天啊星啊什麽的，還望陛下看在這是臣女部落的習性上，原諒臣女方才的失態。”

“使臣如今年紀不小，怎麽基本的入鄉隨俗和尊重都學不會？”劉瑛開口便是毫不客氣的嘲諷回去。

何監正如今也順勢開口，道：“這些事情都是臣夜觀天象占蔔得來，且不說使臣所說的一派胡言，在此之前，我與宣威將軍毫無交情，我若正如使臣所言故意阻礙兩族聯姻，我又如何會選擇宣威將軍此等我並不熟悉之人？宣威將軍年幼時經受過什麽臣完全不知，只是按照占蔔的結果一一詢問罷了，而使臣也不過是不巧，恰好便是暗阻礙了宣威將軍的一顆星。”

“我不信！”洛爾迦可不願眼睜睜看著那等俊俏兒郎歸了旁人，當即便道：“但臣女心中也是一片赤誠之心，自打見到宣威將軍第一眼，臣女便明白他便是臣女的良人，臣女對他的愛意便如同草原的風一般，長年不熄而猛烈！不管嫁與宣威將軍後會經受何等考驗，臣女都願意與宣威將軍共同經歷！自古情愛便該隨心才是，不必管那勞什子的束縛，我只問宣威將軍，可願與妾身共度一生？”

“使臣這話錯了，”裴瓊涵雖是面上含笑，握著茶盞的手卻微微收緊，一字一頓道：“方才何大人所說，若你二人長期相處下去，遲早會害得是謝將軍，和你卻無甚影響。即便如此你還是要求謝將軍與你一起，未免太過自私了罷？”

謝琛面上的笑意愈發明顯了些，他站起身，身子纖長，眸光流轉璀璨，定定的看著洛爾迦，吐出了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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