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憲帝便挑了挑眉，他與陳郡王熟識，自然當下聽出了這是陳郡王所吹笛聲。

光影朦朧間，眾人只聞笛聲愈發高昂，只是下一刻忽的陡轉直下，卻並不突兀。原因便在於此刻響起，與這笛聲相合的激昂琴聲。

少女素手清弦，不過輕攏慢撚抹覆挑，其聲清越悠揚，幾個簡單的手法間便將這首曲子最精髓的部分完整演練出。

此等手藝，也無怪陳郡王甘心做伴奏了。

洛爾迦如今還立在亭中，臉色雖是笑盈盈的，可一雙美麗動人的眼睛中全然寫滿殺氣，她閉了閉眼，張口便又是天真無邪的聲音：“這，只彈琴也能算作跳舞麽？”

若是往日，定然有不少男子爭著搶著回答他的話，可如今亭中之人的意識全都集中在這琴聲之上，自然是無暇顧得上洛爾迦的話。這讓洛爾迦更加氣悶了些，從小到大，她這樣傾國傾城的一張臉，不論往哪站都是最出色的，何曾有人無視過她！

區區一個融安縣主，容貌也不是最出彩的，身材她洛爾迦也瞧不上，竟然敢這樣給她難堪……

若是此時有誰瞧一眼這位第一美人臉上的神情，定然是會被駭到。傳聞中仙子一般冰清玉潔的美人，如今卻露出這樣猙獰的神色，實在叫人心下害怕。

仿佛是響應著洛爾迦這句話，琴聲漸低而不止，裴瓊涵的身形也慢慢有了些動作。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她並未走出，只是踩在那一朵朵嬌嫩蓮花上隨著月聲起舞。而那蓮花被踩動也四散開，一時間便又添了許多活靈活現的動人景象。謝琛倒不擔憂裴瓊涵會墜入水中，只是難免也捏了把汗，只看她踩住每朵荷花不久便又輕巧換了一株，身姿輕盈優雅，動作卻毫不拖泥帶水。

如今樂譜正在優雅之時，倒恰好留給裴瓊涵行舞的時間。

“這舞……”劉瑛看了不過片刻，長長嘆了一聲，道：“謝琛，融安當真聰慧極了。”

“阿瓊自是聰慧之人。”謝琛緩緩道，只是又問：“你此言何意，阿瓊此舞你曾見過？”

“這是皇祖母當年在塞外之時，為鼓動大陳將士而行的一舞，只是多半出於隨心，事後有人追問皇祖母此舞之名，皇祖母想了半晌，隨意道‘既是雪地行舞，那便叫踏雪吧’。只是這名字實在有些隨便，後來經過宮中整理，皇祖父便親自賜名，喚作‘踏雪尋鳳’。”劉瑛把弄手中茶盞，低聲笑道：“這舞立意頗高，能演好的也不知能有幾人，但只憑這舞在我大陳內的地位，融安勝出……必是定局！”

“雖是舊事，阿瓊倒也演出了新意。”謝琛垂眸，眼底是幾不可查的溫柔笑意。

正當眾人沈浸溫柔和緩之聲時，這樂聲偏又換了曲調，轉而慷慨激昂，有如海浪擊石般的堅定不催！

裴瓊涵也從亭中走出，她一身裙裝卻並不拖拉，反倒顯出幾分瀟灑風流，懷中之琴乍看普通，只是在一段絕妙精致的琴聲後，裴瓊涵從琴背身抽出長劍，拋開古琴，借著陳郡王的笛聲將此曲最後一段劍舞演示得無雙曼妙。

她雖身無武功，但卻將劍舞的精髓掌握得當，故此演練的自然也是分外出色。

至此，這一曲踏雪尋鳳才算是徹底了了。

“臣女叩見皇上——”

“臣弟拜見皇上——”

暗處的陳郡王將長笛收攏，隨著裴瓊涵一同給德憲帝請安。

“起吧，”德憲帝微微一笑，道：“融安與郡王，果真是給了朕不少驚喜。自從太後……朕也許久未曾見過跳的這般精妙的踏雪尋鳳了，賞！”

“臣女不敢居功，全是郡王笛聲高超，太後娘娘舞藝無雙，臣女只是借鑒學習，全然不敢相較。”裴瓊涵伏地，聲音卻清脆動人：“昔日太後娘娘為激將士之氣而行此舞，立意高遠宏大，非是後人能與之相較。今我大陳國泰民安，臣女鬥膽行此舞，也為借太後娘娘氣韻，佑大陳基業宏偉，繁榮昌盛。”

“泠泠七弦上,靜聽松風寒。”德憲帝道：“融安也無需過謙，雖是同舞同曲，可你與太後立意不同，皆值得讚賞。你這一手琴藝，倒是比朕當年聽說時更要出神入化了些。”

陳郡王笑道：“陛下所言極是，當年在臣弟府中融安撫了一曲，端的是金戈鐵馬，刀劍相碰的銳氣激昂，當年我還曾調笑過融安，別的姑娘家撫琴都是溫柔纏綿，再不濟也有小調和緩，怎麽到她這裏卻是如此。如今聽來，卻也別有一番風味，的確是當得起出神入化一詞了。”

“哈哈，融安你可聽到了？日後若再敢有誰質疑，你便將陳郡王端出去，只說你的琴藝是連陳郡王都稱讚過的，看誰還敢隨意出言。”德憲帝哈哈一笑，擺手道：“今日果然是叫朕驚喜連連，融安與郡王琴笛超凡脫俗，行舞更是立意新穎出眾，實在讓朕歡喜不已。你二人煩勞一晚也是累了，入席罷。”

“是。”裴瓊涵將琴中劍收好轉交給紅葉，此次洗塵宴的位置是按照規格分配，裴瓊涵的位置正好便在劉瑛身側的那張桌子，只是與她同坐的本該是盛瑯公主陳嫻，只是陳嫻如今留在宮中照顧鄒氏，自然是只得裴瓊涵一人獨坐。

他二人入席，這場洗塵宴才算正式開始。

宮中選取的舞女此刻也上了臺，亭中一下便熱鬧起來。

劉瑛左手邊是裴瓊涵，右手邊是謝琛，坐在這二人中間，只覺得渾身都有些不自在，便故意挑起話頭，道：“融安，當年陳郡王與你說的話，他方才未說全罷？”

“殿下若想知道，自行去問便是，相信陳郡王不會隱瞞。”裴瓊涵道，劉瑛卻也不鬧，笑瞇瞇道：“這卻不必了，我是知道的。謝琛我與你說，當年在陳郡王府中時，融安一曲可是嚇壞了郡王，只道‘小姑娘手藝非凡，琴聲卻無情，人只得配不上這雙手。年紀輕輕倒是奏出這樣的錚錚之聲’，還取笑融安，問她‘你這般撫琴，如金戈鐵馬似的，日後可如何尋良人琴簫和鳴’，你猜融安如何說？”

“殿下。”

裴瓊涵不輕不重的放了杯子，道：“當著面便這樣嚼舌根，不好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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