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年到了一月，京中忙碌的氣氛更甚，只是今年尤其重些。說起原因自然便是因為這陳郡王府家的縣主偏偏挑在年節前成親，這讓許多後宅夫人們忙碌的同時還得抽出一份閑心去安排那日的出行和賀禮。

“鎮國公府到——”

隨著小廝一聲吆喝，陳郡王夫人走來，與鎮國公府幾位夫人見了禮，道：“今日天氣倒還不錯，路途辛苦了，諸位快進去歇歇吧。”

一眾人分成幾波隨著婢女小廝走進，人還未走遠就聽著小廝又喚了一聲——

“汾北王府到！”

這裏誰不曉得汾北王府近年來參加的這些禮宴是越來越少，如今卻在陳郡王這裏見著了，委實叫人驚訝。

汾北王本人並未來，打頭進來的是個年輕男人，相貌和謝琛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氣質更端和些，裴瓊涵認出那是汾北王的長子，謝琛的大哥謝洲。謝洲身為長子，也是最早成親的，娶得是汾北王妃故交之子，身份家室算不上高貴，只是人溫厚可愛，同謝洲的感情也十分好。

最後走進的才是謝琛，這世上總有一種人，無論何時出現都能最快吸引住在場人的目光，而謝琛便是這樣的人。哪怕他只是負手站著，神色淡然的瞧不出波動，周身的風華依舊能叫人移不開目光。

裴瓊涵忽然就記起那年美人和親之後的事情，謝琛那樣出言不遜，自然是惹惱了異族的人。可旁人或許會懼，謝琛卻不會，他自懂事起便隨父親上陣，京中的公子哥有的是比他看著健壯的，可手底下只能開一石的弓，而謝琛卻輕描淡寫的便能開三石的弓，因為他自幼學得便是上陣殺人，制敵謀略的路子。

裴瓊涵收回視線，也錯過謝琛看過來的眼神。

幾人被領著走向後院女眷的居所，按照舊制來說應是陳郡王府的姑娘從這裏出嫁，徐太保家的公子前來迎親，隨後返回徐府才是。只是這親事明面上說陳郡王愛女心切，希望能在郡王府中成親雲雲，這要求委實極小，所以徐府倒也沒說什麽，欣然從了。

轉過游廊，迎面走來一個綠衣裳的侍女，前頭引路的侍女忙停下腳步，行禮道：“春意姐姐。”

裴瓊涵記得這個名字，是陳嬌的貼身侍女之一。

春意點點頭，又向鎮國公府一幹人等行禮，垂眸道：“不知裴四小姐可在？”

裴瓊涵大大方方從後頭走來，道：“我在，不知姑娘找我何事？”“四小姐客氣了，是縣主的意思，說是想在成親前見見您，有些話悶在心裏紓解不得，想同您說說。”春意畢恭畢敬答道。

裴瓊涵還未答話，王姣張口便應下，笑道：“有何不可？縣主要找人說話那可是我們的福氣，涵姐兒，還不快隨著人家去！”

王氏頭先有個王怡群同陳嬌關系十分要好，王姣也未必不知道她和陳嬌之前曾有齷齪，眼下這樣急匆匆的推她去見，倒更像是想看她的笑話。

“四小姐肯來就好，請四小姐隨我來吧！”春意似乎是長舒了一口氣，不肯再給裴瓊涵反駁的機會，領著人便往後院的風舞閣走去。

新房坐落在風舞閣左側院子裏，眾人雖都到了，典禮卻還要等到午時過後，故此陳嬌便先待在自己出閣前的閨房。

“小姐。”春意領著人進來，閨房中陳嬌坐在銅鏡前，聞言轉過頭，笑盈盈道：“你來啦。”

口氣仿若她和裴瓊涵熟識了十幾年。

裴瓊涵先行了禮，這方開口道：“不知縣主找我來有什麽事情？若是出嫁前覺得心裏擔憂害怕，那還是找郡王夫人更好些。”陳嬌也不惱，道：“我這話呀，自然是只能和你講，出去把門守好。”這後一句是對春意說得，裴瓊涵聽出一股子冷意，也不懼怕，大大方方便在陳嬌身側的小椅上坐下。

陳嬌面前放著一碗黃津津的東西，味道甜膩，想來該是蜂蜜一類的吃食。

這本也沒什麽，只是裴瓊涵註意到，陳嬌每說上兩句話便會低頭吃上兩口，神色中卻並未透露出對這玩意兒的喜好。反而…隱隱有些厭惡？

“裴四小姐，其實說白了，咱們之間哪裏有那麽大的仇呢？”陳嬌忽而開口，她緩緩道：“我從前因著什麽討厭你你也清楚，不過後來這段時間我也想清楚了，你大抵是無心嫁給他的，既如此，我也不必再向從前那樣厭惡你。之前的事情也是我一時沖動做下，你也是女兒家，自然該懂得喜歡人的滋味，我之前那樣做事實是因為被氣糊塗了，只是你也不曾受過什麽傷，這一點咱們就此揭過吧，冤冤相報何時了？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陳嬌態度中根本不存在絲毫的軟化，眼下這些話聽著像是抱歉，可卻更能激起人的憤慨。

她要演，裴瓊涵自然得陪著。

裴瓊涵：“事情既過去便過去了，若是縣主找我只為說這些話，那如今我聽進去了，也揭過了，不知縣主是否還有些別的吩咐。”

陳嬌緩緩站起身來，裴瓊涵這才覺出幾分不對，陳嬌要遠遠比秋獵那時候見著的圓潤了許多，衣袍也不再是從前鮮亮顏色，反倒是換上了新制的寬大袍子。

“你看，”陳嬌指著銅鏡，裏頭映出裴瓊涵的面容：“你長得很好，腦子也活泛，只是有一件事你做的太蠢，那便是從皇帝那裏求了一道嫁娶自行的旨意。”

陳嬌頓了頓，用一種接近匪夷所思的口吻說道：“你知不知道，這聖旨將會葬送你後半生的榮華前程？”

“還請縣主指教，我愚鈍，實在不知錯在何處。”裴瓊涵好整以暇，聽陳嬌道：“你出身鎮國公府，可你沾不著鎮國公府的半分榮耀，因為你是二房，別人說起你只會說你是二房裴禦史的女兒。禦史和國公爺中間，可是隔了許多人。”

“你身後還有個什麽南陽的世族，可京中誰會在意哪些？依你的身份和心思，耍耍手段未必不能嫁給皇子之流，甚至可以以正妃，以世子妃的名義堂堂正正的做個後宅之主，可你卻偏偏求了這旨意。”

陳嬌忽而壓低了聲音，語氣裏滿含著一些迫不及待的意味：“你求了這道聖旨，以後你的親事，天子說了也不算。正因為如此，你本來耍耍心思就能進的府邸，就能讓皇上為你賜婚的親事，現在全部都不能了。那些本該被你勾引的人，若是他們有了更好的人選，又沒有賜婚的旨意壓在頭上，你且瞧他們還會不會娶你做正妃？”

“我來救你吧，”裴瓊涵聽陳嬌聲音反反覆覆的說著這一句，“我來救你吧，讓你能夠嫁一個你做夢都不敢想的世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