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岷射出的三支箭都中時，場上的歡呼聲陡然激增，原因無他，只是因劉岷竟是在縱馬疾馳的跑道上盲射，且三支無一落空，這一點便足以證明他騎射功夫精進。

而他卻還不是最出風頭的一人，拜他所賜，以四皇子劉瑛為首的整支隊伍都采取了盲射的方式。

不過唯有謝琛例外，他雖未盲射，可搭弓射箭命中靶心時竟將看臺上飄落的一片細嫩花瓣一同射入靶心，說百步穿楊未免誇張，可這樣的眼力和精準度也不是區區旁人便可相提並論的。

裴芊有些興奮，道：“往年這開場比技不過是些小花樣罷了，今年四皇子卻玩起了這樣的花樣，實在是有趣極了。”

“是啊。”裴瓊涵應聲道，她前一世認識劉瑛時對方已做了階下囚，奄奄一息時自然瞧不出還有幾分傲骨，如今看來，劉瑛卻也不是池中物。劉岷不是做皇帝的料，劉希並活不長。若她有朝一日徹底將劉岷擊垮，叫他永生永世也不能再做帝王夢，陳朝也不會缺了振興的人。

秋獵第一日如此便匆匆落下帷幕，裴願一幹人等還要忙著劃分位置，裴瓊涵這樣的世家子女反倒成了最閑的人。

只是這帳篷也不知是誰排的，裴瓊涵的帳篷處在中間，對面便是林棲，再往左便是陳嬌，往右便是王怡群，就是裴瓊涵有聊天的心也不知該與誰說。

幾乎是裴瓊涵剛一躺下就能聽清林棲斥責林扶萍的聲音，陳嬌如今也在王怡群的帳篷裏，兩人談話聲音雖低，可也能斷斷續續的流入耳中，不論往左往右都是在折磨自己已經困倦的神智，裴瓊涵無奈，只能披了外衣往外走去。

今日是圍獵第一日，故此看管的並不嚴，裴瓊涵輕易便越過了柵欄走到獵場外。她就著還有些冰冷的湖水洗了把臉，這才清醒多了。水中景隱隱約約露出一彎月牙，裴瓊涵忍不住伸出手拂動幾下，見湖面起了淺淺波紋才收回手。

四下寂靜無人時裴瓊涵難免會多想，她望著湖水裏的月色，不知怎麽倒想起那年使臣來朝要求和親時，謝琛對月樽酒的無雙模樣。終其一生，裴瓊涵也沒見過比那副場景更要讓人映像深刻的美麗。

“你在想什麽？”

裴瓊涵站起身時忽然聽到有人說話，她不自覺腳步一顫，整個人打滑著似乎要撲到湖水裏去，幸虧罪魁禍首早早就抓住了她。

“謝三公子，”裴瓊涵回過頭，道：“月黑風高，您不早些休息明日爭取拔個頭籌，跑到營地外頭做什麽？”

謝琛笑意慵懶，“我便休息得不好，若我想拿頭籌，那也沒有人能從我手裏搶去。”

“自然是的。”裴瓊涵並未反駁，換了誰說這樣的話都不免叫人覺得自大，可謝琛就是有這個本事叫人信服他說的每一句話。

謝琛打量了裴瓊涵幾眼，拉著人便坐下，道：“你既不急著回去，那便在這兒待一會兒吧，今日這月亮倒是比我素日裏見著的都好看。”

“謝三公子誤會了，我只是出來吹會兒風，如今風已吹過了，時候也不早了，還望您體諒我想早些回去歇息的心情。”裴瓊涵起身要走，謝琛卻拉著她的衣角不肯松開，半支著下頜道：“不行，你不能走。”

裴瓊涵忽然覺得今日的謝琛有些孩子氣，她有些好笑道：“憑什麽？”謝琛歪著頭看著裴瓊涵，忽而一笑：“大抵是因為我怕黑吧，所以你被我抓著了，就留著陪我看完吧。”

“您身邊的侍女侍衛誰不能陪著？”裴瓊涵很想這麽反駁，但這對謝琛來說確實毫無用處。別人眼裏的謝琛驕矜淡漠，可裴瓊涵見到的謝琛除了那些，偶爾表現出的孩子氣和固執倒更像是他本性中的一面。

謝琛感覺到裴瓊涵沒有硬要走的意思便松開手，有一搭沒一搭的同她說起了月亮。裴瓊涵半倚在青草地上，耳邊是謝琛的聲音，夾雜在風中顯得有些時高時低…

謝琛不再說話時，低下頭去看裴瓊涵時發現她竟已經睡熟了。

“膽子真大啊。”謝琛這麽說著，伸手拂去裴瓊涵面上一些細碎草葉，打橫把她抱了起來，動作輕柔卻有力、

這一夜裴瓊涵睡得十分平和，甚至於紅葉進來喚她起床時她還有些懵懵的。

“嗯…紅葉，我昨晚什麽時候回來的？”裴瓊涵吐出漱口的茶水問道，紅葉正伺候她穿上騎裝，聞言道：“奴婢倒真是不清楚，昨夜我收拾罷了時辰已很晚了，我回來時便見著小姐你躺在床上了，衣裳也未換，我還想著是不是你困倦的厲害了呢。”頓了一頓，紅葉壓低聲音道：“對了，您叫堂晉在家歇息幾日再來，昨兒他已經遞了消息，說是在這圍獵場中了，你若是有什麽事也方便些。”

“嗯，陳朝圍獵向來是不太平的。”裴瓊涵不知想到了什麽，笑容裏染上了幾分嘲諷。

那還是她做劉岷皇後時候的事情了，使臣來朝和秋獵撞在了一塊兒。劉岷要納那個外族使臣的公主為妻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兒，兩人尚在宮內時裴瓊涵便曾註意到幾分不對，出了宮外，無了大半朝臣和使臣拘束，這位公主和劉岷可謂是越來越放肆，同進同出，甚至在本是留給帝後的帳中茍合。

劉岷當年也不過二十六七，又是一幅高冠博帶的風流作態，那外族公主可謂對他死心塌地，因此難免看她這個皇後十足的不順眼，特意挑了圍獵最後一日發作。

“你們這些個柔柔弱弱的南方姑娘哪裏守得好我的岷郎，我聽說你是這群女人中位置是最高的，你敢不敢和我來一場，看一看是我這樣的女人好還是你這樣的好！”那公主驕傲的擡起頭，手中長弓不屑一顧指向裴瓊涵的下顎，裴瓊涵正低頭品茶，聞言放下茶盞，語氣十分無奈：“公主盛氣淩人，出身草原馬背民族，如此要求我一個南方出身的女人，會否有些過於苛刻？還有，我不得不提醒公主，皇後身份是朝臣所望，進祠廟，祭太宗，堂堂正正過了六禮才封得的，難道公主覺得，你比這些人都有資格判斷我是否有資格做這個位置麽？”

“我….我說不過你們這些南方的碎嘴女人！”公主漲紅了臉，不依不饒道：“總之，你今天必須給我個話，到底敢不敢和我比這一場？”

“本宮不願。”裴瓊涵聽得實在煩悶，撩開茶盞冷冷道：“公主如今尚未冊封還是看清自個兒身份的好，本宮敢不敢輪不到你說話，只是眼下，本宮不願！”

跟隨前來的使臣見鬧得實在太大，忙起來勸了這公主幾句，大意無非是如今先避著些，等嫁過去再有的是機會收拾雲雲。那公主這才肯作罷，只是心中氣不肯消，竟然當著眾人的面挽弓射箭指向裴瓊涵。可惜這位公主最後卻退縮了，那箭只有箭尖擦破了裴瓊涵的面頰。

“小姐，咱們該走了，外頭集合的聲音響了。”紅葉說道，裴瓊涵回了神，點點頭道：“走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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