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並不是什麽性子柔和的人。

“小姐，”紅葉懷裏抱著翠紋織錦羽緞鬥篷走近，道，“咱們該走了。”

裴瓊涵應了一聲，不急不緩的向鎮國公府的大門走去。

柳氏正忙著清點，眼見著裴瓊涵來了也只是一笑：“涵姐兒來了，快上去坐著吧。”裴瓊涵頷首，方要往後面走，一陣香風襲來，環配叮當中還夾了五小姐裴芊的嬌聲：“你瞧瞧，我讓你替我上個梅花妝你就是不肯，還說什麽不便！你看，二姐不是也點了桃花妝麽！”

“二小姐年後便要及笄，與五小姐是不同的，您…”那侍女還要解釋，柳氏已經皺眉看過來，輕喝道：“這身打扮是誰給五小姐收拾的？”

裴瓊涵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凝了一凝。

衣飾華貴自不當提，裴芊這身衣裳顏色才是犯了忌諱。主家婚禮，前來觀禮的客人或多或少都會避開今日的大紅艷麗之色，裴芊卻反其道而行，頭梳飛仙髻，一套七式的錦華綴於髻上，

身著大朵牡丹煙錦冬衫，逶迤拖地俏粉散花月季裙，身披金絲軟煙紅帛，面上著了粉，細細看去，分明是個明艷張揚的姑娘。

這若是平日裏，柳氏自無需管教，今日卻非尋常，她正了正臉色：“去二小姐的常春閣裏取那條四喜如意淺雲紋的披帛來。”

如今再要裴芊換身衣裳自然是來不及了，柳氏權衡一番，只好吩咐道：“伺候五小姐的幾個，上馬車後替五小姐凈面，尋個合適些的妝容。”

“這是娘替我準備的，大伯母怎麽突然叫我換了呀！”裴芊撇著嘴，看起來很是不愉，“娘出來前可是同我說了，這身打扮好看得緊，莫不是大伯母看不慣我出風頭？”

又是三弟妹，柳氏捏了捏眉心，好好地規矩不教這個唯一的女兒多學些，偏偏教她這些東西…

沒得作踐了裴芊生的這幅模樣！

裴若將這場紛爭聽在耳中，心下難免生出怒氣，掀了車簾道：“還不趕緊上來，母親忙活了這麽久，你們卻還要為這點事情惹她生氣！裴芊，你從哪裏學的這幅目無尊長的模樣！”這話可是捅了馬蜂窩，柳氏欣慰之餘更多的卻是頭疼，她悄悄安撫了裴若，再轉頭倒是裴瓊涵在一邊說了什麽，裴芊這才撅著嘴上了馬車。

“二姐也是為你好，雖然措詞激烈了些，”裴瓊涵淡淡道：“我瞧你方才額頭有汗，你面上的妝雖好看卻十分覆雜，等下到了太傅家中免不得要補妝，這一補便是盞茶時間，哪裏還有時間四下逛逛？”裴芊嘟囔了幾句，這才應道：“行了行了，洗就洗了唄，誰還稀得這個了！”

裴若皺眉不去看他，裴瓊涵懶得搭茬，若不是擔心裴芊耽擱了時辰失禮，方才她自然不會先行開口。

靜謐間，兩個侍女一人取來披帛，一人捧著清水，道了聲失禮便為裴芊重新上了妝。

宋太傅府邸和鎮國公府只隔了兩條街，裴瓊涵隨意翻閱的書冊尚未讀至三分之一，馬車便顛了幾下，隨之緩緩停住。裴瓊涵幾人從馬車下來，走在前頭的柳氏回頭看了一眼，這才放下心來，將請帖交給守門的小廝。

鎮國公府身份不同尋常，早有乖覺的侍女去稟了宋府如今的大夫人，太傅嫡長子之妻許氏。

那許氏雖說匆匆趕來，倒並不顯得失禮。高高梳起的驚鵠髻上斜插著玲瓏點翠草頭蟲鑲珠銀簪，鬢發後的赤金鳳尾瑪瑙步搖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時而掠過耳上的紅珊瑚耳環，發出悅耳清脆的響聲，細細看去才發現那流蘇後竟還藏著一柄銀質四金蝶流蘇。

她薄施脂粉，妝容得宜，渾然不似已年過三十的婦人，微微笑起來倒叫裴瓊涵記起一事來，這位許大夫人未出嫁前，也曾博過京城名姝的稱號，只是後來嫁入了宋家，不知怎的，竟沈寂了下去，幾多人猜測是風采不如往昔。如今嫡長子的好事在即，這般笑意盈盈，哪裏有不覆之相，看來便是一晃十多年，美人終究是美人。

“恭喜許夫人，聽聞秦指揮使家的姑娘聰慧得宜，以後你少不得能卸下些擔子了。”柳氏笑道，卻見許氏抿唇一笑，“多謝柳姐姐吉言，外頭風大，幾位姑娘快一塊進來暖暖身子罷！”

裴瓊涵目光瞥到許氏那一笑時卻頓了頓，心下浮了幾分猶疑。

這笑容她從前看的多了，多是出現在甜蜜而年輕的姑娘面上，許氏這張臉無疑是美而年輕的，只是聯系起她的處境，這笑容未免有些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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