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膽！”

在這等處所見到這麽個人影，只要是個正常的姑娘家都該慌亂，可如今安如是去了外裳泡在池子裏頭，若說有登徒子進來了也只能是翠翠先抵擋，小丫鬟腿肚子直突突，但為了自家小姐，也非得硬上不可，抓著澡巾顫著聲：“什麽人在那兒……皇家禁地豈可擅闖！”

安如是迅速扯了塊大巾子蒙住頭臉，身子往下一沈入了水，只露出一雙眼睛，雙頰浸入溫泉水中略有些刺痛。翠翠這一聲呼喝有些突如其來，那身影極高大，在霧氣氤氳中向著她們兩個的方向而來，主仆倆都給嚇著了。

翠翠向旁邊挪了兩步，將先前宮女兒留下來放沐浴後裹身絲綢的木托盤舉了起來挨在身前，做出防禦的姿態，用自己的身子將安如是嚴嚴實實掩在後頭。

高大的身影逐漸靠近，穿過繚繚水汽，現出自己的真實面貌——竟是個身材高大的宮女！

翠翠松了一口氣，道：“險些嚇死我……你是哪一宮的宮女兒，怎麽不聲不響就在這兒躲著，可要嚇壞人的！”說罷上下打量來人，對方相貌平平無奇，甚至有些雌雄難辨，聲線也頗渾厚。

來人別扭的蹲了個福，道：“奴婢是打理禦池的女官。”

翠翠聽聞忙雙手交疊蹲了個福，道：“奴婢不識，竟是女官大人，失禮了……帝君賞賜我家小姐在此泉沐浴驅散身上傷病，還要請女官大人多多看顧。”

女官應了一聲，卻也不挪動步子，一雙眼睛直往安如是身上瞟。

安如是被她這麽打量渾身不是滋味，又往水裏埋了埋，拿眼神示意翠翠。翠翠了然，向她頷首道：“小姐這兒有奴婢伺候就成啦，後面奴婢自當收拾好，不能給女官大人添什麽活計，大人這便歇了去吧。”

女官也不答話兒，又是深深看了安如是兩眼，才轉身折過去往外走。

她經過安如是身邊的時候，安如是恰巧探頭出水來，卻是在她身上聞到一股特異的香氣。雖說此等香氣已被池子裏花瓣的氣味掩住了不少，本身也是發散開了，但這個氣味安如是前世常常能聞到，也記得極為清楚，這個香氣乃是禦前專供的龍涎香。

那這個人是……安如是在水中猛地一轉身，有些驚著了。

翠翠見“她”走遠了，那個距離大約是聽不見她們說話兒了，才湊近了拿花瓣往她身上貼，邊道：“奴婢還當宮裏挑選宮人的眼界兒多高呢，按理說吧雖不能說都一溜兒的水靈，也得是差不多的吧，這位女官大人卻……”

她斟酌了半天用詞，才道：“……恩其貌不揚，看來要想進宮也不是什麽難事。奴婢這容貌也不差，估計也是敗在家世上，不然送進宮也當個女官，讓我那兩個鼻子仰得比天高的後娘瞧瞧我的出息！”

安如是笑著刮她的鼻梁，道：“就你啊還出息呢……這宮裏是那麽好進的？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就你那糊裏糊塗的小腦袋瓜，到時候怎麽讓人算計的怕是都反應不過來呢……”說罷往“她”走的那個方向看去……

這個當帝君的倒是更出息，竟還易容假扮成宮女兒到湯池子裏偷看人家閨女沐浴，也不知安得是個什麽心。

翠翠嘟囔著：“小姐偏愛取笑奴婢……奴婢腦子哪有那麽不靈光！”

就這麽過了幾日，安如是每隔一天便要去鳳池泡一回，等臉上蒸出粉色才出來。藥石泉果真有奇效，她臉上不自然的粉色當真是一日比一日淺淡了。倒是每回去必然能看見秦銳真扮的那個掃灑的“女官大人”，她不知道秦銳真打得什麽主意，也無心揭露他激怒他，她泡她的，相安無事，左右身上的毒都清了便請旨出宮。

這個當口兒，安輔序卻先她一步請旨，請秦銳真允安如是回安府。

皆因安璃月要出嫁了。

要說出嫁這個詞，還不是那麽確切，準確點來說，是送嫁。雍州路途遙遠，刺史之子陳玨身上總不見起色實在無法前來迎親，說來安輔序也嫌丟人，這麽一個女兒卻像是要上趕著送過去給人家沖喜的，他也實在不忍心。可安璃月如今在京中的名聲……即便滿朝文武大臣表面上都是過得去的，但若要帝都中的顯貴人家迎娶月兒，怕誰家都不願吃這個虧。

清清白白身家顯赫的姑娘一抓一大把，都是傳統人家，誰還願意娶一個不檢點的還滑過胎的姑娘，即便是送過去給人家當小妾當通房，對方一聽是相府家的二小姐都要再三搖頭，沒得娶回家去還得背著夫君偷漢子，傳出去難聽得緊！誰家還不嫌臊得慌呢！

越是臨近安璃月送嫁的日子，大夫人越是發愁，安璃月也不省心，日日去安輔序跟前兒哭鬧，問他為何將女兒送出去嫁給一個病秧子。安輔序見她不明事理也是一日賽一日的發愁，親生的嫡女，若不是她給自己家的門楣上抹了那麽難看的一道子，誰家樂意把親生閨女送走？

安輔序來請旨的時候秦銳真身邊的總管太監鄭喜順正幫他鋪紙研墨，安相爺的上的請旨折子言辭懇切，說是二女兒即將出嫁，安如是作為姐妹，該當的陪在她身邊送她一程，也算是盡一盡姐妹的情分。秦銳真思索了半晌，才批了折子的請，順道兒遣人請安如是到乾元殿見駕。

這麽一段日子以來安如是見到秦銳真大多是在鳳池那邊，看他易容假扮做宮女兒的打扮實在好笑，這還是這麽些天以來頭一回，安如是能見到恢覆本來容貌的秦銳真。

他在高位上待久了，竟還能舍得下臉面讓人幫他改裝易容成女人，這事兒就夠讓她在心底裏笑話他一通了。

她跟在小全子後頭，邁步上丹墀，在距秦銳真十尺開外的地界停住腳，行跪拜大禮，口中揚聲道：“臣女拜見帝君，帝君萬歲萬歲萬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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