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搭脈的手移開，面色凝重地對她道：“你是中毒了。”

安如是聽了這話，眉頭緊鎖著，回憶起細節。

近日大夫人那邊還是日日的送來早晚膳，大赤的皇家貴胄每日兩頓，早膳是在辰時末刻到戌時之間，晚膳則是未時末刻到申時之間用，官宦人家也是同樣的。但安如是早囑咐了翠翠，荷香苑主仆兩個都是悄悄地自己開夥做飯，外面兩個小廝自己有用餐的去處，平日裏又不準進入院門只能在外面守著等候差遣。大夫人送來的的東西不敢用，每次都讓翠翠在花圃裏挖了坑填進去當花肥。

她回憶了半晌也沒有個頭緒，經手的吃食都是翠翠一手操辦，阿賀受了她的囑托，夜裏會偷偷送些食材過來，雖沒什麽大魚大肉，但兩個姑娘家溫飽是不成問題的。安如是心中也有底，若她院子裏的膳食出了問題，那保不準就是阿賀和翠翠其中一人做下的，但她不願意往那裏頭去猜。

阿賀不說，辦事是靠得住的，翠翠也是一心護主，小姑娘心眼不大，但也是挺盡心的伺候她。若是連他們兩個都不能相信，安如是也真的是在這個相府步履維艱了。

她向著柳蒼術遲疑道：“我們院子裏的吃食都是開小竈單做，翠翠是個實心眼的丫頭真心為我著想，大夫人著人每日送來的飯食咱們碰都不碰，哪裏還能沾染上毒藥一類……”

頓了一頓，又問：“這毒好解麽……”

柳蒼術晃著他那兩排反著光的白牙笑得燦爛，“有時候投毒不一定非得通過啊，吃進嘴裏邊的東西，而是……”他伸出右手食指點了點她的左手，往上滑到手臂，最後停在她臉頰上，“通過這兒。”

安如是恍然大悟，用口型對著他啊比了“發膚”二字，看見他讚同的點頭，反而心緒更加沈重了似的。

“你若是這麽說，我反而不清楚這毒是怎麽流進來的了。我素日不愛塗脂抹粉，也不好往身上擦什麽香膏……”

柳蒼術出言截住她的話頭，道：“這毒是怎麽進到你身上的固然要查，但現下裏不怎麽合適。這東西的來路，方才我從外頭進來，對外頭眾人的表現了若指掌，是誰下的手現下我心中有七八分的肯定，就差一個證據，眼下相府被隔離，外邊兒百姓鬧得人心惶惶，此人定然還沒有機會出府銷毀證物，這個先不著急。眼下得先找解藥，將你身上的毒給解了。”，

他瞧著安如是倒不甚在意自己身上的毒，卻更在意是誰、以何種方式將毒下在她身上。

柳蒼術猜的不錯，在她看見柳蒼術為她診脈之後流露出並不嚴肅的神情時，她就知道自己身上的毒素並不難解，可若是不盡早抓到在她身上下毒的人，那難保她日後不會再次被那人算計。

大夫人算一個，可就像當初她和柳蒼術給六姨娘診治時得到的結論一樣——在這個相府裏，除了大夫人，還有其他潛藏在地底還未被她發現的人在暗中對他們下手。那個人可能是被大夫人娘家壓制多年的安輔序，可能是一直對娘親和她不屑一顧的安老夫人，可能是二姨娘三姨娘，也可能是安明雅和安璃月。她現下還看不透，在這個相府裏到底有多少勢力盤根錯節，可是她心中十分清楚，若是娘親還留在這個地方，早晚都會被生吞活剝的……

若不能及早揪出這個人，那遲早是她的隱憂……

想到這裏，安如是也長籲了一口氣，幸好有秦柯和柳蒼術，能讓她的娘親不需要再回到這個相府，這個生生吞噬了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這個虎狼之地。

其實她也想過另一種情況，若是娘親願意，在柳蒼術替娘親修容完畢之後，她可以帶著換臉的娘親隱居去一個沒有人認識她們的地方，沒有人會算計她們的地方。只要娘親好好的，她寧願不再一門心思的想要進宮報仇了。只要，他也於她有心……

無論這具軀殼裏的靈魂原本的內心有多滄桑，她始終還是女子，是女子就有軟肋，就會心軟，就有可能被別人拿捏住心神。她在心底裏從不否認自己喜歡上秦柯，甚至……愛上秦柯。她原本下得一盤好棋，若是自己表現出來的品貌能收得住秦柯，讓秦柯為她所用，大概她報仇成功的可能性還會更大一些。

可她今時今日的心情不是的。秦柯若真能為了她與秦銳真分庭抗禮，那便是犯上謀逆，按大赤律法，五馬分屍千刀萬剮都不為過，何況是秦銳真？就依現下龍座上端坐的那個人，他做出什麽喪心病狂的事兒都不會讓她意外。

她不願意他為她背負罵名，不願他受到任何傷害，不願再利用他……

恰巧逢秦柯打發了安輔序他們一幹人走進她的屋子，安如是定了定心神，向著門口守著的翠翠道：“端茶來……”

秦柯忙出手輕輕壓住小丫鬟的肩頭，給攔下了：“本王沒那個心思，不用倒茶了。”又轉過身用疑問的眼光看向柳蒼術，“她如何了？”

安如是聞言心裏頭卻有些不是滋味，她方才心頭想著念著都是他，秦柯的身影在她的腦海中不斷盤桓著，抹不掉去不除，這感覺有點兒像心窩裏頭闖進去一只小蜜蜂，時不時拿帶針的那頭撩撥她一下，他卻毫不在意。萬一他對她的情分還沒到那麽個地步，是她一廂情願了，那十足是個丟臉面的事兒，安如是不願自個兒捅破，這事得男人先出聲。

可他倒好，難得來看她一回，進屋第一句話是跟她的婢女說的，第二句話是跟幫她診治的大夫說的……敢情這裏頭橫豎沒她什麽事兒！好歹她才是病號，來了總該問問她現下是什麽感受，身上哪裏不舒坦，精神頭兒還好不好……說兩句話心疼心疼她也成。

這人也太耿直了，好歹他也是來探病的，即便對她沒什麽男女方面的情分，看在她是個病號的份兒上，怎麽也要問候一句才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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