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三五日，安如是的身上便開始見天兒的起紅疹子，因為有了之前的例子擺在那兒，她自己倒真是不甚在意，還當是吃的喝的裏面摻了點兒黃酒米酒的進去，料想著這回倒是不痛不癢的，大約也是沒嚴重到那個份兒上，過兩日也就好了。

可又是三五日過去，她身上的疹子非但沒好，反而還成片的都起來了，臉頰上也零星的起了幾個紅點，翠翠替她沐浴擦背的時候看見了驚惶得不行，給小丫鬟嚇了一跳。

隔日報到管家面前，卻是闔府都驚動了，除了翠翠之外，大夥都離她離得遠遠的，生怕她是出了花兒（天花）把他們都給染上。安老夫人和大夫人更是著人將安醇孝送出了相府，還急急將荷香苑隔離開來，這種事兒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大不了送出去安如是一條小命，也得保他們安家滿門的性命為重。

翠翠氣得眼中帶淚，嘟嘟囔囔地抱怨：“有好事兒的時候從來不想著我家小姐，這時候倒是都齊心了就差把咱們攆出家門……這個相府呀奴婢是看透了，人情冷暖的都沒咱們什麽事兒，人家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咱們就都是外人了，就連相爺也是……好歹您是他親生的女兒，怎麽就能這麽狠心的，懂不懂得憐香惜玉啊……”

搞得安如是欲哭無淚，嘆道：“翠翠啊，‘憐香惜玉’這個詞兒可不是這麽用的……”

小丫鬟摸了一把淚，“都什麽時候了小姐還有心思開玩笑！自己的身子怎麽能這麽不當一回事呢！”

她膽子大起來也不管什麽尊卑了，挨個數落著：“虎毒還不食子呢，相爺竟也能狠下心連個大夫都不肯給您請，當真是要活活兒把咱們撂這兒等死了……大夫人也便罷了，連老夫人也和大夫人一個鼻孔出氣，可真要讓人寒了心了……四姨娘將好好的小姐交到奴婢手上，奴婢卻不能護主，將來到地下見到她老人家奴婢連頭都擡不起來呀……”

她哭得起勁兒哭得投入哭得情真意切，安如是也不好意思這麽就打斷她，跟她說明自己身上沒起燒沒發燙，只起了點疹子沒發水泡，除了看著瘆人了點，變醜了點，頭也沒疼身子也不癢，估摸著不能是天花。

可即便不是天花，身上密密麻麻起了這麽多的紅疹子，不註意不看診也不成，可她現在不敢相信大夫人他們在外面找來的大夫，柳蒼術又跟著娘親去了蓮慈寺，眼下她身上沒什麽大礙便只能拖著，拖到師父帶著娘親下山回秦柯的宅子。

小丫鬟哭天抹淚的全是為她著想，自打安如是從大夫人手底下將她救下來便算是歸入了她的陣營，衷心為主一片丹心可昭日月，想到這兒安如是更舍不得讓她跟著她送命了。

若她真有一日能入宮為妃，還是該早早給她尋個好的出路，跟著她這個不靠譜的主子不是長久之法，刺殺帝君這種事，幹成了也沒法從宮裏逃出去，肯定要送命；幹得不好了，讓人發現了也得賠上小命。左右是個死，好歹能救一個是一個。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她雖說不是君子，但報仇心切也是一樣的，只是還得好好計劃著來，制定周密一些的話也不是非得送命，一旦能逃出生天了，海闊天空的總有她一方立足之地。

相府出了這麽大的事，不能不上報，天花染上就是死人的病，城中人人自危，連禦醫在沒有有效手段控制疫情的前提下也不敢貿然前去相府為她診治，說白了就是擎等著她們死呢。都想著好在及時隔離了沒傳染出去，就等著人一咽氣就給拉出去一把火燒成灰，也就傳染不出去了。

然天不遂人願，自然更不能遂了某些人的願。林承九雖在蓮慈寺靜修，但山下多少也有消息傳過去，便有女尼六根未清凈到處嚼舌根子，林氏聽了消息，即刻便求著柳蒼術將她帶下山了。但她不能露面，還是得央著秦柯求他去瞧瞧。

因此秦柯來到相府的時候，見到的就是安如是所居的院子都給一堵臨時砌起來的磚墻給圍上了，裏面的出不來，外面的……大概除了他們，也沒什麽人願意進去。

安輔序在他身後點頭哈腰地奉迎著，他雖說位列朝中一品大員，但大赤的開國先祖施行的是三省六部的官制，丞相的權力都被架空分派出去防著有人弄權獨大。安輔序並無什麽實權在手，說穿了不過是個文官，見了舞刀弄槍的再擺他丞相的官架子沒得讓人笑話。

再者說秦柯是禦賜的國姓王爺，真刀真槍從沙場上拼殺得來的榮耀，身上自有一種凜然不可犯的威嚴在，人家是正經拿命拼出來的功名，即便是秦銳真多少也對他有幾分忌憚。

“如此關了多少時候了？可曾遣大夫去診治過？”

他此時聲音低沈，雖也未疾言厲色的指責，但聽在安輔序耳中依然是心驚膽戰，“這……夫人疑心小女此次得的是……是天花，若是此癥在帝都傳染開，那城中所有百姓豈不是岌岌可危……”

安輔序摩挲著手上的翠玉扳指，抹了把額上的冷汗道。

秦柯立時便拉下臉來，道：“疑心？那安夫人可曾確診，三小姐的確就是得了天花麽？”

這下不但是安輔序，連後面跟著來瞧的大夫人都有些慌了，急急回道：“這種事咱們說是說不清的，但三小姐身上遍布紅疹，就跟醫書上說的出了花兒的癥候是差不多的。咱們不清楚情況，也怕這病經咱們安相府傳播出去，可會坑害了全城的百姓……這是……不得已而為之……”

頓了一頓，又壓低了聲音補充道：“王爺是知道的，咱們大赤曾全國大範圍染了這痘癥，當初的英宗便是得了天花才龍馭賓天的，那一年咱們帝都之中可一下死了成千上萬的百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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