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那一聲驚叫嚇著了翠翠，忙托起她的身子輕輕搖晃，卻見她眼角兩行清淚劃過眼角的淚痣，蜿蜒向下。她雙手伸向半空胡亂抓撓著什麽，神色十分痛苦的樣子，雙眼卻一直睜不開，眼見是被夢魘著的癥候。

翠翠無法，只得一只手擎住了她的肩膀，心中默念一句“請小姐贖罪，這都是為了您好”，另一只手找準了安如是生嫩的臉蛋，一巴掌甩了過去！

車駕到達元寧寺的時候已是傍晚了，日落西山，紅霞遍布，實在也算得上是一副好景致了。

慧義住持早得了消息，帶領著一群長老和小沙彌在寺院門口迎接著，見到了安輔序先上前一步雙手合十見了一禮。

“安施主攜家眷駕臨，為小少爺祈福，乃是敝寺的無上榮耀。廂房已為各位施主備好，請施主們在小寺暫歇一宿，容小寺備好儀式需要用的物件，明日巳時便可正式舉辦儀式。”

安輔序便也用佛家禮節雙手合十回了一禮，道：“多謝住持費心，儀式過後，本官會為貴寺多添一倍的香油錢。”

元寧寺中即便是出家的方外之人，在銀錢這一點上依然不能免俗。就是出家人也還是需要吃喝的，因此後面的小沙彌聽了這話自然喜不自勝。但住持卻是情緒完全沒有外露，也只是按佛家的禮節向安輔序見了一禮表示感謝，又使沙彌引了後面的車駕去安頓。

安家的車駕好說歹說也走了一天，眾人都累壞了，哪怕是坐在車轎中的嬌小姐也早已是屁股瓣兒被顛得生疼又不好說，這會兒紛紛下了轎子，由丫鬟攙著回自己的廂房。

安明雅眼尖，攜著雲兒等一幹丫鬟一步三拐地來找安如是的晦氣。

她還沒忘記，自己就是在這兒被安如是害得被陸家退了婚……

“呦，妹妹今兒這面上的胭脂塗得好生別致，姐姐看了也不禁喜愛了，不知妹妹這胭脂是在哪家買來的呀……哈哈哈……”

她們笑得幸災樂禍，安如是到底還是有些窘，因她害了夢魘，翠翠沒法只好打她一巴掌將她打醒，現下臉上顯眼的五指印可不是招她笑兒了麽。

她也不甘，由翠翠扶著左右扭了扭纖細白嫩的一雙皓腕，微笑著答道：“姐姐若是喜歡妹妹臉上這團紅，妹妹也不能太吝嗇，這便告訴了姐姐吧……”

話音未落，安明雅身邊一個丫鬟便硬生生挨了一巴掌！

安明雅早就知道這個庶妹不似從前一般好拿捏了，卻也料想不到，她當真不顧身份給她的婢女甩這一巴掌。挨打的丫鬟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安如是，又看向自家小姐，用眼神求著自家小姐能給自己做個主。

但一開始便是她們主仆先來挑事兒，本就是她們不占理的，這眾目睽睽的，安輔序也被聲音吸引了來看向這邊。安明雅心裏知曉這一陣子爹爹也開始看重這個小女兒，若當真鬧起來確是不好看。她心裏不甘，卻只能作罷，悻悻而去。

翠翠羞愧地在邊上道：“奴婢給小姐找個冰帕子敷一敷罷……這山上戒葷食，大約也找不著煮雞蛋，要不用煮雞蛋在臉上滾一滾，效果還能更明顯一些，腫消得快……”

安如是拍拍她的手，不在意道：“沒什麽了不得，你這是救了我，不算犯上。魘住我的那個夢……確實太嚇人了。”

小丫鬟歪著頭問道：“那是一個什麽樣的夢呢？”

她沈吟了一會兒才道：“……你這麽一問，我倒是記不得了，只知道嚇人……罷了，咱們找個住處罷。”

說完，帶著翠翠挽著包袱剛要擡腳，卻見一個十一、二歲大小的光頭小男孩向她緩步走來。

光頭小男孩披著半新不舊的灰色僧衣，腦袋上燒了九個戒疤，是個小和尚。

安如是對和尚了解得不多，但她也知道，一般這樣年紀的小孩子頭頂最多不過兩三個戒疤而已，七老八十有資歷的和尚，佛法修習有所成者，才有資格燒六七個戒疤；有資格燒九個戒疤的應當是一座寺廟的住持；而能在頭頂燒上十個戒疤的和尚皆是修習到了達摩祖師、六祖禪師這個級別的。據安如是所知，在大赤境內應當還沒有人能修習到達摩祖師的級別，就連白馬寺的和尚都沒有資格，能燒到九個戒疤的，證明修習已臻化境了。

可這個十歲出頭的小孩頭頂上卻能堂而皇之地燒到九個戒疤，一是佛法修習精深，二是說明這個孩子對眾多佛典上記錄的武功都已精通，無論是哪一種，都算得上是得道高僧了。

這位小小的得道高僧不疾不徐地走到她面前，雙手合十向她見了一個佛禮，安如是忙也回了一禮。

“請問女施主，是否是安如是施主。”小和尚的聲音就如洪鐘一般清亮貫耳，也並不似十來歲的少年。

她點點頭，正疑惑著為何這位高僧竟知曉她的姓名，便眼尖地抓住不遠處一角衣袂閃過，是純黑色織錦暗紋的衣裳，袍角處有一截夔龍的利爪。

是大赤皇室衣裳的規制。

小和尚似看穿了她的意思，又說道：“有一位施主早已為女施主安排好了住處。”

轉過身示意她跟上，“請施主跟貧僧走罷。”

安如是在腦海中搜尋了一遍夔龍圖案的衣裳形制，心中已有了成算，便扯了扯翠翠的手臂示意跟她過去，同時甜笑著回他道：“多謝小師父帶路。”

她們折騰了一整天，趕到這個寺廟中，現下有人給安排好了現成的住處，哪兒還有不去好好享受的道理？

翠翠挽著兩個人為數不多的包裹跟在她身側，有些不安地扯了扯她的衣袖，急道：“小姐都不問清楚是誰安排的，就敢這麽跟著走麽？”

安如是扯了她的小細胳膊跟上去，“那人是誰，我心裏頭大約有數的。”

頂著翠翠狐疑的小眼神，嘴角輕輕往上挑了挑。

既然是那個人安排的，那住便住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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