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七夕，墨璃玩得的十分盡興，回去的路上她和三花貓說說笑笑，還沈浸在剛剛的熱鬧氣氛裏。

回到雜貨鋪時，夜已經很深了，因為是七夕節，路上行人很多，這條古老的街道也變得分外熱鬧。老板娘帶去的商品賣了一些，還有一些沒賣掉的被帶了回來。

墨璃拖著箱子走進雜貨鋪，進去的時候她怔住了。

“這麽晚還有客人嗎？”墨璃以為雜貨鋪裏只有君生一個人在，然而她首先看到的，卻不是君生。

那是一個模樣俊秀的少年，他穿著淺灰色的連帽衫，淡藍色牛仔褲，腳上是一雙黑白相間的運動鞋。

他緊緊站在一排貨架前，臉上沒有表情，一動不動地站著。

墨璃這才覺得有些不對勁，這個人給她的感覺，就像是君生給她的感覺一樣，但君生好歹還有不一樣的表情，但這個少年臉上卻什麽表情都沒有。

他就像個木偶人一樣，只是這麽站著。

“老板娘？”墨璃回頭看了老板娘一眼。

老板娘錯開墨璃往裏走，她將東西放回貨架上，就像是完全沒有看到那個少年一樣。

“他是什麽？”墨璃咽了口口水，“該不會是……”

“一寸光陰。”老板娘淡笑著說，“他是應該逝去的一寸光陰。”

“難道他是商品？”墨璃瞪大眼睛，她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她在雜貨鋪裏這麽久，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商品。

“是，有人想要留住他，所以他出現在了這裏。”老板娘沒有理會那個少年，她將東西放好之後，拿著細長的煙桿走進了雜貨鋪的裏間。

墨璃好奇地圍著那個少年轉了好幾圈，她試著和他說話，試著摸了他好幾下，然而他一動不動，安靜地站著。

墨璃漸漸覺得無趣，轉身不再理會那個商品了，她覺得逗那個少年還不如逗君生，好歹君生還能給點反應。

墨璃走進雜貨鋪的裏間，推開那扇門，走入熟悉的長廊，墨璃在一扇半開的門前停下了腳步。

還是那個房間，裏面是月夜和小木屋，養在籠子裏的鳥兒通體雪白，比上次墨璃看到的，又大了一圈，等到再大一些，籠子就該嫌小了。

“老板娘？”墨璃推開門走了進去，溪水，月光，大樹，人影，如同初次所見，沒有一點變化。

“我在這裏。”老板娘的聲音是從小木屋裏傳來的。

墨璃就推開小木屋的門，這是墨璃第一次看到小木屋的內景，一直以來，她頂多是在外面和老板娘說一會兒話。

小木屋裏有一張床，窗前有一扇繪著花鳥蟲魚的屏風，一盞很漂亮的蓮花琉璃燈耀亮這個小木屋。

一件紅色的披風掛在一旁的衣帽架上，墨璃心中一驚，那件披風她見過！

八歲那年，她看到的那幅張畫像上，一紅一白兩個身影亭亭玉立，那幅張畫上，老板娘外面穿著的那件寬大的紅袍，就是掛在衣帽架上，她第一眼誤認為披風的那一件！

“老板娘，你真的認識墨家的祖先對不對！”墨璃激動地走到老板娘身邊，“那件衣服，就是畫那幅副畫的時候，你穿的那一件對不對！”

老板娘的表情仍然無比淡定，她坐在案前，琉璃燈的光很溫柔，將她漂亮的眉目暈開，光影交錯之間，原本縈繞在她周身的那股神秘氣息，也被淡化了一些。

此時的老板娘，她就像個普通人一樣，坐在案前玩著拼圖。

如果不是那些拼圖太過細碎，並且發著清澈的流光，那就更像了。

“這是……拼圖嗎？”是拼圖吧，右下角有幾塊碎片已經拼好了，左上角是一堆碎片，如果是拼圖的話，那些碎片是不是太碎了一些？

“阿璃，你知道雜貨鋪裏，一共有多少門嗎？”老板娘沒有擡頭，而是專心致志地在那堆碎片中尋找能夠拼到右下角的碎片。

“不知道，我試過很多次，都無法走到走廊的盡頭。”墨璃有些沮喪，她這種好奇心非常強的人，面對滿是謎團的雜貨鋪，怎麽可能不去四處探險。可惜的是兩年多的時間，她不止一次地的試圖走到走廊的盡頭，然而那條幽深的走廊，怎麽走都走不完，她數過門的數量，每次數著數著就亂了，根本數不清。

“那是因為走廊是沒有盡頭的。”因為不存在盡頭，所以才走不到盡頭。

墨璃有些糊塗：，“不是說三千世界嗎？”

每一扇門都連接著一個異世界，就算三千世界都被這條長廊連接著，那最多也只有三千扇門才對，可是墨璃每一次數，都不止這個數。

“三千世界只是一個泛泛而談的數字。”老板娘在那些支離破碎的碎片中尋找著碎片，可是那些碎片有的只有針尖大小，墨璃懷疑那些是灰塵，可是老板娘卻沒有將那些塵埃拂去，“每扇門背後的世界，大小都不一樣，有的不過方寸之地，有的卻極其廣袤，有的荒無人煙，有的生活著異族，有些是未來的世界，有些是過去的縮影。”

墨璃似懂非懂地的看著老板娘，她是問她拼圖的事，為什麽她會說起那條長廊，和長廊兩側的那些門呢？

她稍稍楞了一下，驀地瞪大了眼睛看著老板娘，她忽然有個相當荒唐的想法：，“老板娘，難道說……這些碎片是？”

“這些碎片啊……。”老板娘微微笑了一下，“你想得沒錯，每一個碎片，都代表了一個小世界。哪怕只是針尖大的灰塵，也是單獨存在的空間。”

“可是你在拼湊這些碎片。”墨璃看著案上已經拼湊起來的那部分碎片，只是很小的一塊，與那小山似得似的碎片堆相比，簡直微不足道不足一提，若想要將碎片全部拼湊完成，需要消耗多少時間，墨璃不敢去想象，因為太多的粉塵，因為那些碎片太細小，她甚至覺得這些碎片不可能被拼湊。

“這麽漫長的時間，不找點事情做一下，豈不是很無聊嗎？”老板娘放下了手裏的碎片，她回頭看著墨璃，“總要有點寄托，阿璃不覺得嗎？”

墨璃覺得老板娘說得的很有道理，只有在這裏生活過的人才知道，一個不被時間和空間約束的人，這麽漫無止境地活下去，該有多寂寞。

“開雜貨鋪，也是因為這個嗎？”墨璃問。她一直不明白老板娘為什麽要開這樣一家雜貨鋪。

“因為這是夢想。”或許是因為今夜的氣氛一直很好，老板娘也願意多對墨璃說一些，“一個美麗的夢想。”

“夢想？”墨璃怔住了，她以為像老板娘這樣的人，是不會有這種東西的，畢竟她看上去是那麽理智，總是很冷靜地旁觀著別人的喜怒哀樂。

“人這一輩子何其短暫，總有一些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人生雜貨鋪，顧名思義，在這裏可以買到人生中缺少的東西。”老板娘輕聲說，“開這樣的一家店鋪，曾是那個人的夢想。”

墨璃敏銳敏感地的抓住了老板娘話語中最關鍵的東西：，“那個人……是誰？”

墨璃一直覺得老板娘非常神秘，沒有人知道她的過去，她只知道墨家的祖先曾經和她認識，或許那時候發生過什麽，所以墨家才會有那種奇怪的家組訓。

在曾祖母去世之後，墨璃在墨家的祠堂裏，除了發現那個小木盒之外，還發現了一本落滿了灰塵的舊書。

那是墨家世世代代流傳下來的古書，書上用非常工整的字跡寫著墨家的家訓。

和曾祖母說的一樣，墨家的存在是為了老板娘，墨家子孫不能忘記老板娘，並且要全力支持老板娘。

這本書顯然已經很久都沒有被人觸碰了，也難怪墨璃小時候，墨家人都不知道這條家訓。

“那個人是老板啊。”老板娘眼底有一抹晦澀難明的光一閃而過。

“欸？”墨璃目瞪口呆地看著老板娘，“老板？”

她一時間有些混亂，雜貨鋪有老板嗎？不是只有老板娘嗎？在君生和三花貓來這裏之前，一直都只有老板娘一個人，雜貨鋪什麽時候多出了一個老板？

“不然為什麽我是老板娘，而不是老板呢？”老板娘似笑非笑地看著墨璃，“既然是老板娘，那麽存在老板，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可是……”墨璃有些混亂，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腦袋不夠用，“那老板去哪裏了？為什麽我從沒有見過他？”

她來雜貨鋪也這麽久了，根本一次都沒有見過老板啊。

她腦中驀地浮現出站在樹下的那個人影，靈光關一閃，她忽然從小木屋裏跑了出去，外面的景色一成不變地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

她拔腿就朝著樹下的那個人跑去，但奇怪的是，她跑了很久很久，卻始終無法靠近那裏哪裏，那棵樹，樹下的那個人，始終與她保持著一段固定的距離。

她以為自己在原地踏步，可是回頭去看，小木屋已經被她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和那條怎麽走也走不完的長廊一樣，她與那樹下的人影之間的距離，也怎麽走都走不完。

墨璃最終沮喪地停在了原地，身側是清澈的溪流，在月色下，溪水閃著銀光，半空中不知何時聚來一片螢火蟲，看著螢火蟲的點點光亮，墨璃一時間分不清楚現實和幻境。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最後不死心地看了一眼遠處樹下的那個人影，無奈地嘆了口氣，她轉身往回走去。

走到小木屋前，老板娘靜靜地站在那裏等著她，她手裏捏著她那桿細長的旱煙，流蘇輕輕晃動著，她的長發在月色下閃著柔光。

“那個人……是老板嗎？”墨璃忍不住問。

“他只不過是我無聊之下，做出來的一抹幻影罷了。”老板娘的語氣有些惆悵，“總要有些東西存在，才能睹物思人。”

“老板他……不在了嗎？”墨璃本想問老板是不是已經去世了，但到嘴的話，最終沒能那麽問出來，總覺得那樣問，很殘忍。

“是啊，他不在了。”老板娘倒是沒有在意，她只是風輕雲淡地應了一聲。

“那、那他還會回來嗎？”墨璃有些緊張，她小心翼翼地問。

“會回來的。”老板娘笑了起來，“我還在等他，他就一定會回來的。”

“他什麽時候回來？”墨璃問完就後悔了，她覺得自己不應該問這個問題。

然而老板娘卻沒有在意，她緩緩地吸了一口煙，青白色的煙霧褪盡，她淡淡地說：“等到我將那些碎片都拼好，他就會回來了。”

墨璃僵在了那裏，好久好久都回不過神來，等到碎片都拼好，老板就會回來了？

可是為什麽要等到碎片都拼好，那些如細沙一樣的碎片，怎麽可能拼得的好，或者就算拼好了，那又要消耗多少時間？

就算雜貨鋪裏沒有時間與空間的概念，墨璃也無法想象，碎片拼好是哪一年的事……

“老板娘。”她想要說點什麽，然而回過神來時，老板娘已經不在這裏了。她推開木屋的門看了看，屋子裏的東西沒有變化，但老板娘並不在這裏。

她走到案前，那一堆細碎的碎片保持著剛剛的樣子，蓮花琉璃燈的燈光融融的，這裏的一切，沒有人去動都不會改變，時間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她折回衣帽架，那件紅色的寬袍就掛在上面，她伸手觸了觸，入手是微涼的氣息。

在幾千年前，老板娘就穿著這件衣衫和墨家的那位祖先立於花樹之下的嗎？

那時候發生了什麽，老板娘這樣性格的人，很少有人能夠在她心裏留下特別的印象吧。

墨璃小心地退出了小木屋，關上木屋的門，屋檐下掛著的鳥籠裏，那只雪鳥安靜地看著她。

“晚安啦。”墨璃輕聲說。

走出那扇門，墨璃將門輕輕關上，溪流聲聽不見了，走廊裏異常安靜，墨璃順著走廊一路向前，最終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因為一下子知道了太多東西，墨璃躺在床上怎麽都無法睡著。

腦海中始終盤旋的，是老板娘說的那些話。

老板娘在拼湊碎片，難道說她想要把這些支離破碎的小世界都拼湊起來嗎？墨璃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她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到了，這種事不可能做得到吧。

老板娘……到底是什麽樣的存在呢？墨璃心中的疑問，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消散，反而越來越濃郁，待得的越久，她想知道的東西就越多。

明明她來這裏的初衷，只是想知道墨家和老板娘到底是什麽關系而已，現在這個問題還沒有得到答案，卻又無端冒出了很多問題。

墨璃緩緩躺了下去，她決定暫時都不想了，或許有些東西不知道比較好。

就比如說雜貨鋪的老板，在知道了雜貨鋪其實是有一個老板這件事之後，墨璃的心情有些壓抑，她總覺得老板娘有點可憐。等待一個或許永遠都不會回來的人，那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呢？生而為人，就算等再久，也不過是匆匆百年時光，眨眼就過去了。

可是老板娘呢，她在這個雜貨鋪裏存在了多久，又要繼續等多久？

明明告訴自己什麽都不要想，腦海中卻始終亂糟糟的。

最後迷迷糊糊的，墨璃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什麽時候睡著的。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睡著了的墨璃，做了一整夜光怪陸離的夢，然而第二天醒來時，卻又將夢全都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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