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清脆的鬧鐘聲喊醒了明惠。

她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粉白色的天花板，漂亮的水晶燈掛在上面，她猛地坐了起來，這是一個裝修得的非常奢華的房間，裏面的每一樣東西都精致無比。

那個老板娘沒有騙她！

她雀躍地下了床，拉開窗簾，溫暖的陽光透過幹凈的窗戶照進來，非常舒服。她高興地在房間裏跑了好幾圈，那油膩膩臟兮兮的，被她厭棄的一切，終於消失了！

她換好衣服走出房間，這時候樓下傳來一道個聲音：，“淑敏，要遲到了，快起來吃早飯。”

她關門的手一僵，淑敏？

“快點，發什麽楞，我送你去學校之後，還得趕去公司，今天忙得不得了。”陳媽媽的身影出現在了樓梯口，明惠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她驚呆了。

她變成了陳淑敏！

不只是名字變成了陳淑敏，包括長相也都是陳淑敏的。可是如果她是陳淑敏，那麽被她取代了的那個真正的陳淑敏，她去了哪裏？她想她必須再去一次雜貨鋪。

吃過了早飯，在陳媽媽的催促之下，明惠被她送到了學校門口，她沒有進教室，而是曠課去了雜貨鋪。

“真正的陳淑敏當然是變成了你。”老板娘淡淡地說，“你拿走了屬於她的人生，她拿走你的，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可是這樣不公平吧，用我那麽糟糕的人生和陳淑敏交換，這真的是等價的嗎？”明惠深表懷疑，因為怎麽看，陳淑敏的人生都比她的人生昂貴得的多。

“人生都是等價的。”老板娘只說了這句話，便沒有再往下說了，“如果你後悔了，在醬油用完之前，隨時都可以來這裏。”

明惠一言不發地走出了雜貨鋪，她在大街上無意識地走，等到一陣喧鬧的聲音傳入耳中，她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竟然走回了家！

小小的早餐店裏，不少人在吃早餐，裏面坐不下了，就在外面放著的桌椅上坐著。媽媽笑得的大聲，爸爸沈默地炸著油條。

這是她看了十幾年的畫面，她現在終於擺脫這些了。

明惠回學校的時候，早讀課已經結束，她走進教室，在陳淑敏的座位上坐下來。她偷偷地回頭朝陳淑敏看了一眼，陳淑敏坐在她的位置上，正在啃面包。

明惠心中有些忐忑，她走到陳淑敏身邊，努力擺出一個笑臉：，“明惠，能把語文書借我用一下嗎？”

陳淑敏很自然地將語文書遞給明惠，面帶微笑地說：“給你。”

明惠看著陳淑敏的臉，她看上去沒有什麽異樣，看樣子她並不知道她的人生被她換走了。

“除了你之外，沒有人知道你和陳淑敏互換了人生。”她去找老板娘確認的時候，老板娘對她說了這樣的話。

她變成了陳淑敏，品學兼優，好看的長相，優渥的家世，是所有人向往的存在。她每一天都過得很開心，唯獨一件事讓她覺得如鯁在喉。

那就是每當她看到陳淑敏，就會覺得自己對不起她，於是她總是很關心陳淑敏，下課了總會找陳淑敏一起玩。時間久了，陳淑敏和她竟然成為了好朋友。

“淑敏，你幫我補課吧，我想考上淑敏你在的高中。”放學的時候，陳淑敏對明惠說。

“好啊，沒問題！”明惠很爽快地答應了，曾經的陳淑敏最擅長的就是英語，可是她變成了明惠之後，英語就變成了她最頭疼的學科。

明惠和陳淑敏說好了，周末的時候會幫她補課，陳淑敏非常高興，她看上去快樂極了。

“明惠，回家了。”窗外傳來江小海的聲音。，江小海每天都喊明惠一起回家，他不知道，並且永遠也不會知道，真正的明惠已經變成了陳淑敏。

“知道啦！”陳淑敏不耐煩地說了一聲，她回頭沖明惠笑道，“我回家啦，明天見。”

“嗯，明天見！”明惠沖她擺了擺手，目送著陳淑敏和江小海一起離開，明惠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變成陳淑敏真是太好了，不但擺脫了那油膩的生活，連同討人厭的江小海也一並擺脫了。

周末的時候，明惠背著書包去了圖書館，那是她和陳淑敏約好的地方。

她到那裏的時候，陳淑敏已經到了，不只是陳淑敏，陰魂不散的江小海竟然也在那裏。

“那家夥非要一起來。”陳淑敏很是懊惱地說，“我攔不住他。”

明惠太了解江小海了，他要是打定主意做一件事，肯定沒有任何人能攔得住。

“沒關系。”明惠笑著說，“那我們就開始吧。”

江小海拿著英文課本湊過來，他手裏拿著一杯豆漿在喝，明惠認識那豆漿，就是她家早餐店賣的那一種。

“你是多愛喝這個豆漿。”明惠忍不住嘀咕了一聲。

“有多愛啊，喝一輩子都不會膩的那一種。”江小海露出一個特別燦爛的笑容，他烏黑的眼睛，亮極了。

明惠有一剎那的失神，陳淑敏用力拍了拍江小海的腦袋，惡狠狠地說：“江小海你給我閉嘴！”

“閉嘴就閉嘴。”江小海對著陳淑敏做了個鬼臉。

看著打打鬧鬧的地江小海和陳淑敏，明惠的心中浮上一抹很微妙的情緒。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明惠的初中生涯就結束了，考分出來的那一天，陳淑敏給明惠打了一通電話。

那通電話是邀請明惠去他家做客的，因為陳淑敏的英語考得不錯，為了感謝明惠幫她補課，她爸媽讓陳淑敏邀請明惠去他家做客。

明惠當然是想拒絕的，但是陳淑敏堅持，後來明媽媽接過電話，親自邀請明惠。

本來明惠是打定主意不再去那個地方的，可是當明媽媽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進耳中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明惠鬼使神差地答應了她的邀請。

隔了將近一年的時間，再次回到這個被她舍棄的家，明惠的心中五味雜陳。

時光仿佛遺忘了這裏，老舊的小巷子裏，居民樓的外墻是灰色的水泥墻，這讓眼前的風景越發顯得陳舊暗淡，與她現在所生活的世界，截然不同。

“淑敏，這裏！”陳淑敏穿著白色的裙子從小小的早餐店裏跑出來，就像是在一堆廢墟裏開出的一朵花，那場景讓明惠怔住了。

“我還擔心你找不到這裏，你來了太好了。”她拽著明惠往前走，明惠下意識地偏過頭看著陳淑敏的臉，那是她看了十多年，本該屬於她自己的臉。

她原本總覺得那張臉太過普通，眼睛不夠大，鼻子不夠挺，嘴巴也不夠小巧，可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這瞬間，她竟然覺得那張臉非常明媚動人。

跟著陳淑敏走進小小的早餐店，順著樓梯走上二樓，明媽媽聽到聲音走到樓梯口，見到明惠非常開心，她嗓門大，說起話來像炸了一串鞭炮。

“快進來坐，阿姨家裏簡陋，你不要介意啊。”明媽媽側過身，將明惠讓了進去。

很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已經和這裏沒有關系了，明惠竟然覺得媽媽的嗓門也不是那麽難以忍受，甚至因為很久沒有聽到，有一種很親切的感覺。

“進我房間坐坐吧。”陳淑敏領著明惠進了房間，房間裏的擺設沒有變，仍然是她離開時的樣子，“房間比較小，肯定沒有你房間大。”

“沒有，挺好的。”心中湧上一片溫暖的濕意，她環視了一圈，這個從她出生起就住著的房間，十多年了，她像熟悉自己的身體一樣，熟悉這個房間。

“你有沒有想過要離開這裏？”明惠忽然問了一聲。

陳淑敏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哈哈不瞞你說啦，我以前超級羨慕你的，想著我要是可以變成你就好了。”

明惠有些不自然地偏開頭去，原來陳淑敏真的變成了她，從外表到心靈，全部變成了明惠。

“那現在呢？”明惠問。

“現在？當然也還是羨慕，不過不會再想要成為你了，因為我覺得做自己也挺好的。”

“小惠，帶你朋友出來吃飯了。”正巧這個時候，明媽媽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來了！”明惠條件反射地回應了一聲。

陳淑敏詫異地看著她，明惠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做了什麽，她懊惱極了，為什麽她會下意識地應聲呢。

“走吧。”陳淑敏笑著拉著明惠的手，“淑敏你剛剛真奇怪。”

“哈哈，我這不是怕阿姨著急嘛。”明惠打了個哈哈，將剛剛的失誤一筆帶過。

一桌子的菜，滿滿當當的，一眼望去，全都是明惠愛吃的。

“不知道你愛吃什麽，阿姨就隨便做了一點，不要客氣，隨便吃。”明媽媽將筷子塞進明惠手裏。

“阿姨做的我都愛吃。”明惠和陳淑敏坐在一起，她右手邊坐著明媽媽，她的視線不經意掃到明媽媽的時候，發現她發間的白發似乎又添了一些。

心臟不知怎的得，明惠的眼角稍稍有些發酸。

“快吃菜。”明媽媽笑著催促。

“好。”明惠夾了一筷子她最愛吃的紅燒肉，熟悉的味道，是媽媽的味道，眼睛驀地一澀，明惠發現她竟然有些想哭。

明爸爸夾了一塊雞腿放進陳淑敏碗裏，他默不作聲，明惠看向他的時候，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吃，多吃點。”

他還是像過去一樣不善言辭，明惠知道的，絕大多數時候，他總是沈默著。

一頓飯吃完，明惠的心中像是堵了一塊什麽東西，她作為客人來到這裏，看著曾經屬於自己的一切，全都屬於了另外一個人，這種感覺很奇怪。

陳淑敏將明惠送到門外，這時候江小海的聲音從對面樓上傳了出來。

“明惠，陳淑敏。”他趴在窗口，燦笑著沖明惠和陳淑敏揮了揮手，“你們考得的怎麽樣？”

“都不錯呢！”陳淑敏沖著江小海喊了一聲，“你呢？”

“我還行，和你去一個高中應該沒問題。”江小海嬉皮笑臉地，永遠一副沒正經的樣子。

“不和你說了，我送淑敏回去了。”陳淑敏說完，拉著明惠的手往前走。

明惠一言不發地走著，才走了幾步，江小海的聲音就從後面傳來，他穿著短褲拖鞋，都沒來得急換衣服：，“我和你一起去，不然一會兒你得一個人回家。”

“隨便你，陰魂不散的，你真是煩死了。”陳淑敏沒好氣地說。

明惠沒有回頭看江小海，她輕輕咬了下自己的下嘴唇，她覺得自己有點奇怪。

明明這些都是她舍棄的，為何她會生出一種眷戀的感覺呢？

回到家之後，明惠趴在床上，這個房間比曾經屬於她的那個房間，要大了不止一倍，她向往這裏，喜歡這裏，卻始終覺得自己並不屬於這裏。

她從床上爬起來，穿了拖鞋走下樓，最後走進了廚房，從雜貨鋪買來你的那瓶醬油就放在廚房裏，很奇怪，明明每天都在用，但是醬油卻不見少。她都懷疑這瓶醬油永遠都用不完。

老板娘說過，醬油用完的那天，她會成為真正的陳淑敏，她將不會再擁有明惠的記憶，她的身心都會變成陳淑敏。而醬油用完之前，她有一次反悔的機會。

當時她不明白，老板娘為什麽要給她這一次機會，但是現在，她似乎稍微有點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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