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先生告訴蘇悅，雜貨鋪的老板娘來過了，問她幾個月前定的旗袍，什麽時候才能做完。

蘇悅把自己關在繡房裏，一關就是好幾天，她心煩意亂，以至於連累衣服也做不好。

她糾結了很多天，最終決定在喬汐生日那天，送他一套制服，

然後他們就在各自的年代，各自愛好。

她趕在喬汐生日之前，做好了那套衣服。

喬汐生日那天，她本打算早些去的，可是那天蘇老先生沒許她出門，他帶著她去相親，對方是糕點鋪子的少東家，比她大了六歲，留過洋。

蘇悅不想去，奈何蘇老先生硬是拉著她去。

約見的地方是在一家很有名的飯店，裏面金碧輝煌很氣派，那少東家是坐著洋汽車來的，穿著筆挺的西裝，白凈皮面，斯斯文文的。

若是蘇悅沒有遇見喬汐，她想她一定會願意和這個人結婚。

“蘇小姐，我們出去走走吧。”還是那少東家瞧出了蘇悅的心不在焉，便給她解了圍。

蘇悅同少東家出了飯店，頓時就松了一口氣。

“蘇小姐是有煩心事嗎？”少東家柔聲問，“小姐不必覺得困擾，若是小姐不願，我就和父親說，是我暫時不想結婚。如果小姐願意，我會很高興。”

“抱歉。”蘇悅有些歉疚。

“我說了不必覺得困擾，我送你回去吧。”少東家就招來汽車，他將蘇悅送回去了旗袍店，一路上他沒有說話，蘇悅也沒有。

上了樓，時間早就過了五點，她來不及換衣裳，將給喬汐做的那套衣服用袋子裝了，轉動沙漏去了未來。

明知道去了也會錯過與他會面的時間，但她仍是趕去了，嘩啦啦的大雨淋透了她全身，她沒想到這裏會是雨天。

天早就黑了，霓虹燈的燈光被雨水暈開，整個世界都是灰蒙蒙的。

接著跟著她被人抓住了手臂，她落進了一個濕潤的懷抱。

“怎麽才來啊。”喬汐的聲音近在咫尺，貼著她的耳邊，響在她的心裏，“我以為你不來了，蘇悅，你不知道我多害怕等不到你啊。”

眼淚，猝不及防地就落了下來。

“你等了我……多久啊？”她輕聲問，“我就算不來，也沒關系吧。”

“怎麽會沒關系？”他說。

“我可能喜歡上你了，你站著不笑的樣子，我喜歡；你穿著藍衣衫黑布裙的樣子，我喜歡；你看著我笑的樣子，我喜歡。”他的聲音很緩很慢，卻很認真。

“每天放了學，路過那個車站，總要看看你在不在那裏，總要等一等，確定等不到了再回去。喬語喬瑜說，你今天不會來了，可是我不相信。”

蘇悅就這麽聽著，她以為只有她一個人牽腸掛肚，意亂情迷，可是要到現在她才知道，原來她沒有來的那些日子裏，他都有來這個車站等她。

“別再等我了。”蘇悅說，“喬汐，別再等著我了。”

她將被雨淋得的半濕的袋子遞給他。

“生日禮物，也是告別禮物。”她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不舍和難過，拼命壓下去，“我不會再來了。”

她轉身要走，喬汐卻用力抓住了她，他說：“你在說謊！”

“我沒有。”她想掙脫，卻怎麽也甩不開他的手。

“那你為什麽不敢回頭看著我！”喬汐倔強地說，“蘇悅，我曾在一本書上看過一句話，這世上，唯獨牙疼和愛情是藏不住的。”

“蘇悅，你喜歡我這件事，是藏不住的。”他固執地不肯松手，他害怕一松手，他就永遠都見不到她了。

他不能就這樣松開她的手，不能就這麽放她走。

蘇悅的心在顫抖，被他看穿了嗎？

可她和他之間，是沒有未來的，沒有未來，喜歡就是傷害。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對他說：“喬汐，我們本不該遇見，也不可能遇見的。”

喬汐錯愕地看著蘇悅，她竟緩緩地告訴他：“其實我來自於1911年。”

他想讓她別再開玩笑了，因為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可是她的神色是那麽認真，眼神是濃得化不開的憂郁憂悒凝成的永夜般的黑，站臺外是嘩啦啦的雨聲，喬汐覺得整個世界都塌了。

“沙漏。”蘇悅將那只沙漏拿出來放在手掌心，細沙一點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浮動。

“它帶我來這裏。”蘇悅眼圈泛紅，鼻子酸得厲害，“你明白了嗎？明白為什麽我每次都只出現在這裏，為什麽只讓你送我到這裏了嗎。等沙漏裏的沙子都消失，我就再也無法到這裏來。”

“喬汐，我們之間差了一百年的時光。”她喃喃地說，“我不是能夠陪你走很久的那個人。”

“我等你。”喬汐的語氣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不就是一百年？蘇悅你少瞧不起人。”

他的眼睛裏迅速聚集起水汽，他倔強地的、，固執地的，不肯說出訣別的話。

“你等不到我的。”她大聲反駁他，她難受極了，“喬汐，沒有人能不老不死，沒有，就算你永遠等我，就算我努力朝你奔跑，我也跑不到有你在的未來。”

“我等給你看！”喬汐認真地看著她的臉。

蘇悅怔怔地望著他，像在看個瘋子。

他應該只是無法接受吧，蘇悅想，或許過幾年他就會忘記她，就會重新遇見一個想要用一百年去等待的女孩了。

“喬汐，不要這樣。”蘇悅終於下定了決心，她唇角露出一個溫暖的微笑，“我不能承諾你更遠的未來，但在沙子用完之前，我們在一起吧。之後，請忘記我，好好生活。”

好像除此之外，再無別的辦法。

喬汐點了點頭，他沒有再說起要等她一百年的話，卻也不肯答應忘記她好好生活。

他知道他握不住那飛逝的指間沙，但他至少能抓住有她在的現在。

於是在那個雨天之後，喬汐和蘇悅最期待的事情，就是五點鐘在那個站臺會面。

暑假的最後一天，蘇悅帶著一件白襯衫來去見喬汐。

沙漏裏的細沙砂，只夠今天用最後一次了。

原來時間竟然走得的那樣快，快到不經意間就耗盡了一個沙漏的浮沙。

喬汐知道這是或許是最後一次再見，但他和蘇悅，誰都沒有說起訣別的話。

他牽著她的手在黃昏裏慢慢地走，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這條街道的每一寸地面都踏遍。

“我們去拍合照吧。”喬汐拉著她的手，忽然想到他們都沒有拍過一張合照。

“好啊。”蘇悅說，她的手插在口袋裏，那裏放著她的沙漏。

再有十幾分鐘，她就要回到屬於她的時代了。

去了最近的照相館，拍了一張合照，拍照的師傅建議他們換一身衣服拍。喬汐心血來潮，打電話讓喬語喬瑜拿了蘇悅給他做的制服。

蘇悅只是笑，不說話，她的時間不多了，應該來不及拍下那一張民國制服的合照了。

但她卻還沒有想好道別的話。

休息室裏，她在消失的前對他說：“喬汐，我回去換一套衣服。”

喬汐就站在她面前三米遠的地方，誰都沒有動。

“等我換完衣服，出來就能看到你了嗎？”他輕聲問。

她沖他微微笑，然後點點頭，這剎那，浮沙流盡，她像個幻影一樣消失在他面前。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一些什麽，可是沒有，他什麽都抓不住。

“要來啊，我等你。”他在笑，眼淚卻順著白皙的臉頰滾落在地。

我等你，所以，一定要來啊。

可是等他換上喬語喬瑜送來的衣服出來，蘇悅沒有來。

他在照相館裏等到關門，她都沒有再出現。

那之後，喬汐就沒有再見到過蘇悅。

他知道，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再遇見她了，因為她活在1911年的硝煙裏，那是他怎樣奔跑都到不了的地方。

可他仍然每天都去那個站臺等著她。

他念了本地的大學，每天雷打不動風雨無阻，五點一定會出現在那個站臺，然後等到深夜才回家。

喬語喬瑜看著難過，她終於忍不住說：“哥，你別再等下去了。”

因為那是他怎麽等，都不可能等到的人啊。

“可是除了去等她，我不知道我還有什麽事情可以做。”他就笑笑，眉目間的少年稚氣已經褪盡，昔年說著等一百年算什麽的少年，已然長大。

“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好姑娘。”喬語喬瑜試圖讓他放棄。

“可那都不是她。”

世上人萬千，獨她是彩虹。

喬語喬瑜再也沒有說過讓喬汐別等下去的話。

他還在等，等過一年花期，等過一年春來，等過一年寒冬，轉眼他大學都已經畢業了。

去學校拿畢業通知書的那一天，雨下得特別大，他穿著四年前她送給他的制服，撐著雨傘早早就到了那個站臺。

“蘇悅，我畢業了呢，我是穿著你做的這件制服去領的畢業證書。”

“蘇悅，如果你真的能活到一百多歲該多好啊。”

“蘇悅，我好想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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