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還是沒能醒來，陳優決定去學校找老師請個長假。

踏進老師辦公室，她楞了一下，她看到周夕辰也在辦公室，她想開口跟他說話，可是她輕易就將他舍棄，這樣的自己，根本沒有資格跟他說話吧。

她低下頭去，緊緊咬著嘴巴，周夕辰路過的時候，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了一聲：“嗨。”

她心裏一顫，慌忙回頭看，可他已經不見了。

有些東西，是無法重頭再來的，失去了的那些，未必能夠回到身邊來。她腦海中閃過無數美好的畫面，關於她和洛蘇之間，關於她和周夕辰之間。

要讓這些美好，止步於此嗎？

不！既然是她親手舍棄的，那麽她就要用自己的雙手，再次努力去抓住！

她追上周夕辰，一把拽住他，“周夕辰對不起！我知道我做了很過分的事情，可是可不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想和你成為好朋友！”

周夕辰冷冷地開口，“沒有人會永遠停在原地等你，任由你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任性也要有個度啊，陳優，你太讓我失望了。”

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她想說不是那樣的，可她擡起頭，周夕辰已經不見了。

她回到教室，她當著全班人的面對洛蘇說，“我可以重新認識你嗎，我是陳優，想和你成為朋友。”

洛蘇看著陳優，她很糾結。

“你把朋友兩個字，當什麽了？”她有些生氣，同時也有一點心虛。

因為她趁著她舍棄一切的時候，跟周夕辰告白了。那後來，周夕辰有找到她，告訴她，他現在不想考慮喜不喜歡這種覆雜的事情，但他願意跟她成為好朋友。

他經常給她補習功課，這些原本是陳優會為她做的，學校同學看到過幾次，就紛紛猜測她和周夕辰之間是不是有點什麽。

他們都沒有去解釋，因為有些東西，越解釋越說不清楚。

“對不起。”陳優快要忍不住哭出來了，“對不起，我現在要回醫院照顧爸爸，但是洛蘇，我一定會將過去的我們，全部找回來的！”

她說完就走了，留下洛蘇楞在那裏。

去醫院照顧爸爸？陳優的爸爸怎麽了？

陳優狼狽地回到醫院，爸爸還是沒有醒過來。

她趴在病床邊上，看著爸爸日漸蒼老的臉頰，從她買回那支羽毛筆，她就再也沒有好好看過爸爸的臉了。她原本以為，為了實現夢想，犧牲一些東西是理所當然無關緊要的。

“急功近利，只會失敗！”周夕辰明明跟她說過這句話。

她為什麽沒有聽呢。

她趴在那裏，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

是有人將她拍醒的，她茫然地回頭看了一眼，只見一臉別扭的洛蘇，沈默地站在她背後。

“洛蘇？”她喊了一聲，“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我路過而已。”她說了謊，她才不是路過，在聽陳優說去醫院陪爸爸之後，她就去找了周夕辰。她想了很久，她也想無視陳優，可她發現自己做不到。

尤其是在她對她說，我們重新成為朋友之後。

“謝謝你！”陳優用力抱住洛蘇，她心裏的愧疚宛如江水一樣湧上來。

“真是。”洛蘇嘀咕了一聲，“你把朋友兩個字當成了什麽啊，朋友之間會吵架，會冷戰，可是真的朋友，是經歷爭吵冷戰，也還是好朋友啊。”

眼淚再也忍不住落了下來，她扭頭朝外看去，只見周夕辰靠著門框，她只看到一個側面，但是他來了，他們都來了。

“雖然你讓我很失望，但……誰叫我們是朋友呢。”周夕辰緩緩地對她說。

“陪我去一個地方吧！”她終於鼓足了勇氣，她在夢想與現實情感之間搖擺不定，可是現在她終於明白，到底什麽才是最重要的。

她又一次回到了雜貨鋪。

她將墨水瓶放在櫃臺上，“我知道不能退貨，但是我已經不需要了。”

“咦，和好了啊。”老板娘看著洛蘇和周夕辰，稍稍有些意外，“你想好了嗎，實現夢想的過程中，總是會無意間遺失一些什麽。”

“我知道。”她堅定的說，“人活著總要有個夢想，但不能只為了夢想而活著。要是夢想輕而易舉就能實現，那算什麽夢想？”

“流過汗，流過淚，經歷很多艱難坎坷，這樣實現的夢想，才最美麗吧。我不想夢想實現的時候，身邊什麽都沒有。”這麽多天來，陳優經歷了很多，也懂得了很多，“雖然說，耐得住寂寞才能守得住繁華，可是我不想守住寂寞的繁華。”

“好吧，這一次就破例接收退回的貨物吧。”老板娘將墨水瓶拿起來，重新放回貨架，“親人還給你，你可以走了。”

“謝謝！”她十分感激地說，然後一手拉著洛蘇一手拉著周夕辰，頭也不回地跑出了雜貨鋪。

老板娘靠在櫃臺上，懶洋洋地看著他們消失，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退回了夢想呢。

夢想從來都是孤獨的，要實現夢想，在人生的道路上，會不斷妥協，不斷失去，陳優經歷的，不過是將未來幾十年，她會遇到的選擇題，提前一步去經歷而已。

這些陳優全部都想明白了，但她不後悔自己做出這樣的決定，哪怕她與夢想，只剩下一步之遙而已。

墨璃回店的時候，正好與那三個微笑著離開雜貨鋪的少年擦肩而過，她有些好奇，其中一個女生似乎前些天來買過墨水。

“我回來啦！”她抱著書走進雜貨鋪，三花貓見她回來，直接朝她撲了過來，用肉呼呼的腦袋蹭蹭她。

“剛剛是客人嗎？他們買了什麽啊，這麽開心。”墨璃伸手摸了摸三花貓的腦袋，三花貓打著呼嚕，分外享受。

“他們啊，他們沒有買東西，老板娘給他們退貨了。”三花貓答道。

“退貨？”墨璃有些驚訝。“從雜貨鋪買走的東西，不是除非有約定，否則不能退換的嗎？”

“然而這都是看老板的心情。”三花貓像個老太太似得嘆了一口氣，“或者說，雜貨鋪就是為了滿足人類的需求的，所以他們退貨的願望強烈，老板娘就給退貨了吧。”

它慢慢地將那三個少年的事情講給墨璃聽，墨璃聽完很是感嘆，“夢想和親情友情，哪個更重要，這個的確很傷腦筋。”

“如果有一天，你也面臨這個選擇會怎麽辦？”一直閉目淺眠的老板娘，忽然輕聲問了一句。

“應該會選擇親情吧。”墨璃眼神忽然暗了一下，“雖然……我沒有感受過父母的愛，我媽媽生我的時候就去世啦，我見我爸爸的次數，少的可憐。”

“阿璃，你曾經問我，你曾祖母是不是到過雜貨鋪吧。”老板娘望著門外，路上行人匆匆，日光傾城。

“嗯，你說她是來買東西的。”墨璃點了下頭，“不過話說回來，她來買了什麽啊？是買了特殊商品嗎？”

雜貨鋪裏，有普通商品，也有特殊商品，特殊商品是因為顧客強烈的願望而出現，要帶走它，需要付出等價的東西。

“是的，特殊商品。”老板娘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十八年前的那個冬天。

雪花飛舞，寒風凜冽，行色匆匆的老人家抱著一個粉嘟嘟的嬰兒走進雜貨鋪，才出生三天的孩子，小的可憐，她閉著眼睛幾乎虛弱到了極點。

“其實那天，和你曾祖母一起來的，還有一個人。”老板娘輕聲說。

“誰啊？”墨璃很驚訝，“也是我的家人嗎？”

“是的，那個人是你的父親。”老板娘眸光變得很溫柔，語氣裏滿滿都是笑意。

墨璃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老板娘，“你……你說是誰？”

“阿璃，十八年前，是你的父親和你曾祖母一起來的。”老板娘很淡定地重覆了一聲，“所以不必羨慕別人，你的父親也會像江露的爸爸保護江露一樣，拼盡全力的來保護你。”

“可是……”墨璃覺得這不可能，因為從小到大，帶她長大的人都是曾祖母，她見到父親的機會少的可憐，她甚至覺得沒有父親存在也無所謂，因為除了父親之外的人，將全部的愛都灌註在了她的身上。

如果這樣她還不知足，那她就太不懂事了。

一直以來她都是這麽想的，因為這麽想了，就不會去羨慕別的孩子有父母的陪伴。她比誰都要樂觀堅強，但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心裏其實也有過寂寞的時候吧。

“他們來這裏……做什麽？曾祖母從你這裏買走了什麽？”墨璃語氣很焦急，她看著老板娘的眼神很急切，她滿心都是疑問句，她迫切的想要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買東西的人是你的父親。”老板娘說，“他用父女之間的天倫之樂，換取你的健康平安。”

“健康？”墨璃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非常糟糕，她之前還在想，為什麽曾祖母要帶著那麽小的她去雜貨鋪，現在她似乎知道了答案。

“你出生之後非常虛弱，醫生覺得你能活下來的幾率非常小。你曾祖母一直記得有關於雜貨鋪的傳說，所以她抱著你冒著雪找了過來。你父親因為你不見了，非常著急，他一路找了過來。”

“然後呢？”

“因為你曾祖母已經很老了，她已經沒有和你的健康等價的東西來支付了。”老板娘說到這裏，沒有繼續往下說。

墨璃卻一下子全部都明白了。

心臟慢慢地被脹滿，脹滿，滿的快要溢出來了。

“你父親，他用你們之間長達六十年的親情來交換你的健康。”

“父母還真是偉大。”老板娘緩緩地說，“粉身碎骨也要守，拼盡全力也要守，這就是家人啊。”

“嗯。”墨璃心情有些亂，她直抱著書回了自己的房間。

墨璃躺在床上，她現在的心情非常非常覆雜，一直樂天派，無憂無慮的墨璃，這一次沒有辦法沒心沒肺地讓自己哈哈大笑。

過了好一會兒，她翻出手機，猶豫了好一忽兒，終於按下了撥號鍵。

她從沒有給父親打過電話，父親也從未給她打過，明明從來不聯系，但是父親的號碼她卻一直好好保存著。不聯系也不刪除，很多人的聯系人裏，都有這樣的一個人存在。

看上去是特別普通的關系，但其實那個人在心裏一定占據著很特別的位置吧，所以才會無法刪除。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電話那頭是父親冷淡的聲音，“阿璃嗎？這麽晚了，有事嗎？”

“沒有，就是忽然想給你打個電話。”墨璃有些緊張，父女之間的第一通電話，她很忐忑，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那個……很晚了，你早點休息，晚安！”

她說完直接掛掉了電話，她抱著手機好一會兒才平覆下砰砰狂跳的心跳。

在另一座城市，一棟建的相當豪華氣派的寫字樓裏，裝修奢華的辦公室裏，一個中年男人對著掛斷的電話出神。

好一會兒，他將電話放了回去。

“墨總換手機了嗎？怎麽沒見你用過這支手機。”秘書順口問了一聲。

男人這才回過神來，他將手機放進了抽屜裏，“沒換手機，繼續做事吧。”

“好的。”秘書低下頭，繼續將厚厚的一疊資料裝訂起來。

男人勾了勾唇角，他用手擋住了自己的臉，沒有人看得到他笑了。

那個安靜地躺在抽屜裏的手機裏，只存了一個號碼，那支從未碰過的手機，他卻從未忘記要充滿電。

盡管他已經將對女兒的愛支付給了老板娘，但是作為父親的本能，其實一直都在，一直都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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