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逆時鐘(02)

關燈
那個純白色的少年,他站在初晨的日光裏,溫柔得的像一團開在靜水裏的蓮。

江朵想要朝他走近,可只是一步,那個少年就破碎在乍然耀眼起來的日光中。

“蘇源!”她喊著他的名字,一下子驚醒過來,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像是被什麽壓著,沈得的發疼。

“又做噩夢了啊。”床頭燈亮起,一只手輕輕攏住了她的肩膀。

“不是噩夢哦。”江朵臉上浮現出一抹奇異的笑容,好似在笑,卻又好似想哭,“那不是噩夢。”

那是她唯一能夠見到蘇源的方式。

“好好好,不是噩夢。”喬瑜溫聲安撫她,“睡吧,明天還要去看醫生。”

“我去下衛生間。”江朵拉開他的手,下了床走進衛生間,她擰開水龍頭,將洗臉盆裏放滿水,跟著她將臉埋進去。

水從鼻孔倒流進來,她像是感覺不到痛苦,她閉著眼睛,卻好像看見十八18歲的蘇源站在路的盡頭,他沖她伸出一只手,她就笑起來朝他奔跑而去。

“江朵!”喬瑜一把將她從臉盆裏拉起來,他嚇白了一張臉,眼神裏滿是恐懼,“江朵你在幹什麽,你清醒一點,你清醒點啊。”

江朵渙散的眸光,終於有了焦點,她說:“瑜喻,蘇源來接我了。”

她伸出手指著某個方向,語氣中滿是喜悅:“他就在那裏,他終於來接我走了。”

“江朵,那裏什麽也沒有,你醒醒啊。”他將她用力抱進懷裏,聲音裏是滿滿的是不知所措,“你不要這樣,蘇源已經死了,六6年前就已經死了,你還有我,我會一直陪著你。”

“死了。”江朵的聲音帶著遲疑,她怔怔地看著喬瑜的臉,好久好久,她混沌的腦海才漸漸清明,“哦對,蘇源已經死了。”

喬瑜稍稍松了一口氣,他將她攔腰抱起來走回臥室,小心地將她放在床上,他握著她的手,她的無名指上,戴著他為她戴上的結婚戒指。

“我去拿藥給你吃。”他松開她的手,走到床頭櫃,翻開抽屜,裏面的藥瓶卻是空的,明明早上的時候,藥瓶還是滿的。

他溫柔地關上抽屜:,“藥吃完了,怎麽不跟我說,我出去給你買藥。”

“嗯,我等你回來。”她抿唇沖他笑,她的臉,蒼白而美麗。

“一定等我回來。”他湊近她,吻了吻她的額頭,然後他拿起外套,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半夜,只有路燈還亮著。

喬瑜拎著外套在清冷的街上走著,是料峭的春寒,吹得他有些冷。這個時間,藥店多半已經關門了,他足足穿過了好幾條街,只有零星幾家超市還開著門。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停在了一家小小的雜貨店外。

昏黃的燈火透出來,宛如帶著某種魅惑的吸引力,他下意識地擡起頭看了一眼,鳳凰街37號的門牌,在黑夜中,出奇的亮。

“進來看看吧。”有個穿著旗袍的女人,手裏抱著一只胖乎乎的三花貓,貓的眼睛非常漂亮,它靜靜地看著喬瑜,不知是不是錯覺,喬瑜覺得那只貓在微笑。

“不了,我打聽一下,這附近還有沒有沒關門的藥店?”喬瑜問道。

那女人抱著貓轉過身,緩緩走入櫃臺裏面,她拿出一瓶藥放在櫃臺上:,“我這裏也有得的賣。”

喬瑜本不想走進去,但他已經找了好久都找不到開著門的藥店,他擡起腳,跨進了這家小小的雜貨鋪。他四處看了下,這家店裏的東西很多很雜,似乎無論是什麽,都應有盡有有。,他走到櫃臺前,正要詢問價格,卻瞧見了櫃臺上面一個只很奇怪的鐘。

雜貨店的老板娘將那個只鐘拿起來,跟藥並排放在一起,推到他面前。

“需要買什麽?”老板娘的聲音懶洋洋的,聽得的人有些犯困,“藥,可以讓你的妻子安靜一段時間。”

喬瑜怔住了,他不可思議地看著老板娘,櫃臺上放的得那瓶藥,是治療抑郁癥的,而他的妻子江朵,已經患上抑郁癥六年了。從六年前,她最喜歡的那個少年死去之後,她就一直郁郁寡歡抑郁寡歡,哪怕有他陪在身邊,她大多數時候仍舊是不快樂的。

“逆時針的鐘,會讓你的時間倒轉,一直溯回而上,直至你生命結束。”她緩緩地說,“二選一,你選哪一個?”

“你是誰,你為什麽知道?。”他的眼神充滿警惕,以為自己遇上了變態或者跟蹤狂,否則不可能知道哦她的妻子需要這種藥鎮靜情緒。

“我不知道。”老板娘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只是當你需要,就一定會來這裏。”

“這裏是什麽地方?”明明一目了然,這裏是個小小的雜貨鋪,但喬瑜卻覺得自己正置身於一個奇怪的地方。

老板娘輕輕撫摸著那只胖胖的三花貓,貓扭過頭看向喬瑜。,這一瞬間,喬瑜堅信那不是錯覺,那只貓真的對他微笑了。

“人生雜貨鋪,人一生中會需要很多東西,而這裏,會販賣你想要的東西。當然,有一些付錢就可以帶走,但是有一些用錢無法購買,因為錢並不是與所有東西都等價的。”老板娘的聲音,輕而緩,卻十分清晰。

五分鐘後,喬瑜離開了雜貨鋪,走上了空無一人的大街。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鐘,他不知道剛剛自己是怎麽了,竟會相信那莫名其妙的鬼話。

他的口袋裏,放著那瓶藥,花掉了他錢包裏全部的錢財,而這個只鐘,卻是用他無名指上的戒指交換來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那個奇怪的老板娘蠱惑了,等他從雜貨店出來,他手裏就握著那個只小小的鐘了。

他推開家門,隨手將鐘放在桌子上,然後他開了房門,將藥抓在手裏:,“江朵,睡了嗎?吃藥了,吃完藥再睡。”

他走到床邊,掀開被子,她不在。耳邊傳來流水聲,他的臉色驀地變了,他丟下藥推開衛生間的門,眼前的情景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浴缸裏被放滿了水,原本清澈透明的水,被染成了紅色,江朵就躺在那裏,地上有他的剃須刀,而她的手腕上,宛如裂口宛如微笑的嬰兒唇。

“江朵!”他將她從水裏撈起來,他的心前所未有地的慌了,他甚至覺得,這一次他或許守不住她了。

她還沒有昏厥過去,聽到他的聲音張開眼睛,她沖他虛弱地笑:,“對不起,瑜喻,我實在受不了,我去死了,對不起,你忘記我吧,我努力過了,可是不行。”

“不要說話,我帶你去醫院!”他說著,掏出手機才開始撥號,她的手就滑落下去,整個人重新落回浴缸裏。

手機,噗通撲通一聲掉入水中,屏幕最終熄滅。

衛生間裏,死一般的安靜。

喬瑜跪坐在地上,六年來,他一直害怕這一天的到來,他小心翼翼地守著她,生怕他一疏忽,她就去死了。

六年了,他終究還是沒能守住她。

他站起來,將放在桌子上的那個只奇怪的鐘拿起來,腦海中忽然回想起老板娘的話:,“一旦撥動指針,你的時間將逆轉,你不再有明天,你醒來所經歷的,都只是曾經經歷過的昨日。”

他不知道她說的是真還是假,但他多麽希望那是真的。

他抱著鐘回到浴缸邊上,他伸手輕輕觸碰她的臉,然後他擰下了鐘的發條。

哢噠哢噠,指針開始撥動,他詫異地發現,這個只鐘的指針真的是逆時針轉動的,並且鐘面上的數字發生了變化,時間的刻度不見了,出現在上面的,是具體的某年某月某日。

距離指針最近的,是2014年8月12日。

那天是他和江朵結婚的日子。

“喬瑜,喬瑜。”有人在喊著他,喬瑜猛地驚醒過來,頓時喧鬧的人聲就傳入了他的耳中,他一剎那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發什麽楞楞啊,新郎快親吻新娘啊。”臺下有人在起哄,有聚光燈在他身上匯聚。他視線掃過去,發現大大的宴會廳裏擺滿了酒席,所有人都看著他,面帶笑意。他將視線挪開,卻在角落裏發現了那個只奇怪的鐘。

他這下子徹底清醒了,是了,他擰下了那個只怪鐘的發條,時間指向2014年的8月12日,這天,是他和江朵結婚的日子。

他回過頭來,江朵就站在他面前,他伸手抓住她,指尖傳來溫暖的觸覺,不是冰冷冷的、,毫無生機的江朵。

她擡起頭來看他,幹凈的臉上透著一絲羞赧,他彎下腰,吻住了她的唇,臺下的叫好聲和起哄聲,讓她的臉更加紅了。

“好了,下面我們要請新娘新郎交換戒指。”司儀拿著熱情洋溢地說,“有請我們可愛的伴娘將戒指呈上。”

喬瑜不用回頭也知道,伴娘是江朵最好的朋友,穿著雪白色的伴娘裙,頭發盤在腦後,因為這一切,幾個月前,他才經歷過。

那個老板娘沒有說謊,那是一個只逆時針的鐘,一旦撥動指針,他的時間就會逆轉,從此再也沒有明天。他每天都只會在昨天醒來,直到有一天再也見不到她,直到回到生命最初的時候。

他從伴娘手裏接過戒指,執起她的手,他的手在輕輕顫抖,他拼命壓抑著自己想哭的沖動,面帶微笑將戒指戴在她手上。

“喬瑜。”她低低地用只有兩個人聽見的聲音對他說,“你在害怕嗎?”

“是啊,害怕見不到明天的你。”他故作輕松地,用開玩笑的地語氣對她說。

她拿著戒指,沒好氣地的瞪他:,“結婚了,還不正經。”

他低著頭,看著她纖細白嫩的手,替他戴帶好無名指的戒指。而半年之後,他卻親手將這枚只戒指取了下來,換了一個只能夠讓時間倒轉的鐘,於是他能夠回到這裏,讓她再一次,親手戴上這枚只戒指。

婚禮結束之後,他帶她去一早訂好的酒店套房,關上房門的時候,他看到那個只鐘安靜地靠在墻角,滴答滴答,響個不停。

“江朵。”他脫下外套放在沙發上,他推開房門進去,發現江朵縮在床上,雙手緊緊抱著膝蓋。,他知道她哭了,因為熱鬧之後的寂寞,讓她的抑郁癥又發作了。

“江朵,。”他輕輕將她抱進懷裏,他說,“你不要怕,沒事的,還有我。”

她埋在他的懷裏哭得的厲害:,“對不起,瑜喻,我們結婚的日子,我卻這個樣子,可是看著手上的戒指,我就想起蘇源說,以後一定要買個超大的鉆戒跟我求婚,想到蘇源,我就難受得的厲害。”

“沒事,我去給你拿藥。”他說著放開她,走到外面,從包裏拿出鎮定情緒的藥,不知怎麽的,他忽然哭了出來,好久好久,他才讓自己恢覆正常,他倒了杯水,拿著藥走進去。

“來,吃了藥就沒事了。”他的聲音很溫柔,她接過去,將藥吃了下去。

他擁著她躺下,她就在這裏,會呼吸,會說話,不是躺在冰冷的水裏一動不動,他怎麽叫都叫不醒的樣子。

“江朵,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愛你。”他親吻她的額頭。

她抱著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他心口,她悶悶地說:“我知道,你很愛我,很愛很愛我。”

他的視線落在房門口的那只個奇怪的鐘上:,“愛到願意為你去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