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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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行險路

(一)

馬蹄聲在空曠山谷中愈發顯得急促突兀,兩側樹影朦朧難辨,飛速向後退去。勁風迎面撲來如刀劃割,冰冷氣息教人呼吸困難,幾近窒息。

束江緊緊/咬著牙,將又硬又凍的兩股韁繩死死攢在手裏,像是捏著至為重要的寶貝,即便雙手凍得已經失去知覺,也不輕易放手。

伴著一路馳騁顛簸,胸前那團小物隔著衣衫,貼在心口處上下起伏,使得他心急如焚,不停揮鞭抽打馬臀,恨不得讓它跑得再快些。

漆黑冬夜,唯有夜幕上那一兩顆星辰隱約閃爍如散落碎鉆,遙望著這位孤單的趕路人。

抵達絕命谷時,已近天光。

束家曾在最輝煌的時候,由當時的戍邊候束元親自精心挑選了一千名精幹強悍的少年,秘密送入絕命山深處的谷地。明面上稱,為駐守戰備要塞之地,實則卻是作為為藩府賣命的死!士,誓死效忠束氏一族。十年時間裏,經過束元苦心經營,死?士隊伍慢慢壯大,實力不可小覷。束元老謀深算,一面在前/朝不斷擴張加固自己的政//治勢力,一面又暗中為整個氏族做好留後的萬全安排,思慮甚為縝密,滴水不漏之功,竟連朝夕相處的親兒子束江都點滴不知。若不是那夜父親大人一紙書信上將一切和盤托出,束江怕是至死都無法相信,這個看似無情冷漠的父親大人,竟這般在意自己這個從小到大就“不爭氣”的兒子,為他的生計殫精竭慮。

“阿江,你真是像極了你的母親大人……”束江清楚地記得,父親看著自己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眼中淚光閃爍,映在他心底,驀地燙了一下。

“就像你母親大人生前那樣,遠離一切紛爭,一生與那花草相伴著吧!那樣也是幸福的人生啊,阿江。既然沒有一顆狠得可以與全天下為敵的心,那麽,就不要重覆為父和你兄長那樣的生活了……”

束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伴著內心的焦急不安,聽到屋外傳來的腳步,便立即站起身來。木門被人拉開,跟著走進來一個高挑魁梧的中年男子,臉側留著長鬢角,皮膚黝/黑,雙眼卻極為犀利,他手中握著束江之前交給侍者的那個絲帕包裹,一進屋便將他上下仔細打量了個遍。

“清澗督頭?”束江看了看來人氣勢,試探著開口詢問。

清澗見束江認得自己身份,有些驚奇,揚了揚下巴,又見他一身風土氣重,便知是連夜策馬趕來,定是有要緊之事相求。

“您是……阿江公子?”盡管心中已是確定十之七八,面對眼前疲態盡顯的束江,清澗還是有些遲疑。清澗從未進過藩府,只與束元有過一面之緣,那是在剛進谷不久,l老侯爺夜巡谷中諸事。由於來去匆忙,清澗隔著人群,實也未曾看得真切。而關於束氏一族之事,都是在入谷四五年後,聽前任督頭斷續講過一些而已。

一旦作為死、士被甄選入谷,意味著今生必須時刻聽候戰令,自始至終必須忠貞不渝,即便將來死去,也一定是葬在谷中。數千死士這一生唯一的任務,便是在束家危急存亡之際,舍命保全二位公子的性命,萬萬不可讓束氏一族斷了香、火繼承。

都說老武侯的二公子阿江是一位翩翩少年郎,眉清目秀,身形薄弱,言行舉止皆自帶風流。對比眼前這位早生華發,臉上一側還留著淡淡疤痕的青年男子,清澗始終存著一絲困惑,無法將他與想象中的阿江公子合為一人。

“是,我是束江。清澗督頭,之前,我曾聽童援大人提起過您,知道您的身份。”束江上前一步施了禮。

“未曾想到阿江公子親至谷中,有失遠迎,實在怠慢!”清澗上前扶住束江,接著就要行跪禮,束江趕緊伸手相阻。

清澗精明,體察束江眉宇之中的難言焦灼之色,知其為難,便遣走左右,當下主仆二人相對而坐直敘要事,束江言簡意賅,向清澗說明自己此番來意。

“阿江公子的意思,是要死、士們扮作勞役,借著重修主宮墻之名,混入新城中去,然後,再暗修一條通往問天殿的密道??”聽完束江/的計劃,清澗一時竟有些驚詫,不由坐直了身子,定定看他。

束江點頭:“對,不僅僅扮作勞役,還有在重建的時候,在各個要緊關卡的哨口安插得力之人盯守,屆時緊貼滕申的禁軍衛隊,伺機攻取,方能與城外童援、尾張二位大人的援軍接應。”

“滕申狡詐,此番重布城中防守工事,派了重兵把守入城各個關口,雖是如此,但城中禁軍畢竟有限,如此一來,內城反是空虛易破。只要我們的人能設法順利通過外城關卡入得宮城,其後必勢如破竹一路直至內城,生擒逆賊。死、士精兵多年歷練,對付滕申那群烏合之眾綽綽有餘,所以,我才連夜趕來面會清澗督頭。”

“如此。”清澗嘆了口氣,埋下頭去,濃眉緊鎖不展,少頃,似是自言自語:“聽起來簡單,可實際,卻是一步險棋啊。”

束江聽出清澗話外之音,楞了楞。

清澗擡起頭來看向他,目光灼灼:“公子請恕屬下多嘴一問。那滕申,說到底只是個外臣,本無任何根基,且與束家亦無前恩後怨,即便是他做了新、君,也似乎對您無甚影響,不是嗎?”

“況且,那逆臣倘若登、基,自是不會放過他的死對頭宓櫻,甚至更可名正言順地處置她——無論死罪活刑,那女人都不會有什麽好下場——這難道不正是為束家雪恥,為老大人和玄將軍報仇?!既如此,”說著,清澗朝前傾了傾身子,一雙鷹一樣犀利的雙眼盯著束江,想要捕捉到他一絲一毫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

“阿江公子您……又何必大費周章地行這步勝算渺茫的棋呢?”

束江被清澗一番追問逼得啞口無言,又清楚對方在察觀自己此刻面色言行,心中驟時一沈——此刻若不能從容應對,將清澗說動,怕是會弄巧成拙,反而害了阿櫻和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子。

念及此,束江迅速調整好自己的思緒,迎上清澗的目光。

“比起覆仇,作為束家唯一的幸存者,對我來說更重要的,莫過於讓自己的骨血坐上閔戶城那個帝、王座。”束江聲調平穩,一如往日輕和,但落在清澗耳裏,卻如猛雷炸響。

“您、您的骨血??”清澗驚得半張著嘴,有些語無倫次,“您是說……您是說那個星汐公子,他……他是您的……”身在谷中多年,清澗對星汐身世不甚了解,只知他是阿江公子帶在身邊一手拉扯大的孩子,卻不知,背後竟然藏著這樣的秘密。

束江未置可否,只看著清澗,旋即言語真切繼續說到:“不僅如此,我還打算留那女、帝的性命。不可一世的宓家王、朝,最終終結在了被她親口下令剿滅至盡的束家手裏,讓這位目中無人的廢王每天對著昔日的‘逆、賊’之後俯首稱臣,天底下,還有比這更痛快的覆仇麽?!”

“這……”清澗清楚看到束江眼底分明燃著兩團烈火,但口中之語卻那樣冷靜幽然,依稀間,仿佛又見到當年老武侯大人謀策深遠的風采,令冷血狠辣的清澗也不由為之一顫。

“火燒藩王府那日後,我一路倉皇逃離,之後隱姓埋名茍且偷生,像螻蟻一樣痛苦地活下去,無論再如何被踐踏,也絕對不允許自己輕易就死去。”

“為何要那樣痛苦地活著?”束江站起身來,背對著清澗,深吸了一口氣,望著窗邊的燭臺,一段白燭已快燃盡,新蠟一層一層滴下,覆蓋在舊蠟上,最後凝在黑色臺架邊,像一行淚珠兒。

“公子……”清澗見狀也趕緊站起來,心中早前對他的一點點疑慮此刻也盡煙消雲散。

“天性柔弱也罷,遠離紛爭也罷,那個你們都認為是廢物的束家二公子啊,”束江緩緩轉過身,冷黑雙眸直視得清澗頓覺雙/腿有些發軟。

“他想要的,卻遠遠比任何人能想象的,都多得多。”

話音落地,燭臺上那支殘蠟也同時熄滅,燭/光微搖,屋內光線頓弱了幾分,清澗凝視燭臺片刻,遂低頭,手伸向案桌,將那絲帕包裹緩緩拾起,用力捏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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