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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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意決

(四)

“阿江,你還是不願接受這樣的事實嗎。”

宓櫻擡手,在束江和自己的茶杯裏都續了一點熱茶。星汐之前被阿昆接走,送回房間休息。此刻,屋內只剩櫻江二人,隔著燭光,默然相對。

束江張了張嘴,卻發現口幹舌燥得連半個字都說不出來,迎上宓櫻淡然自若的目光,他腦子裏亂極了,滿腹的話語又都給憋了回去,只留下沈沈一聲長嘆。

宓櫻放下茶杯,以指帶袖,輕輕沾去桌面上一滴茶湯,眉心略擰,隨即展開。

“這裏,沒有外人,阿江心中有什麽顧慮,但說無妨。”

束江終於擡起頭,攥緊了衣角的手指漸漸松弛開來,垂眼沈思片刻,到底開了口。

“阿櫻,星汐先前說的那些,可都是他的真心話?”

“是。”

束江心口一脹,皺了皺眉:“呵,這個孩子,不知從什麽時候起,竟不願與我交心了呢……”

宓櫻沒有立即應答,而是認真看著束江。燭光溫潤,在他面頰邊緣籠罩了一層柔光,將左臉上那個舊疤痕藏在陰影裏,看著,也沒有日間那樣觸目驚心了。

這個男人,這些年,都經歷了怎樣的顛簸和辛酸吶……

想著,宓櫻不由鼻頭一酸,雙眼跟著一熱,為不讓束江看出來,她趕緊拿起茶杯飲了一口,將心中酸楚沖淡了些。

束江低著頭,悶聲道:“總之,我不能讓星汐也……也走上那樣的路……”

宓櫻聽了,直起身,偏過頭去看束江。束江也擡起眼來,望向她。

燭臺上,燈芯燒得輕響,燭光也晃了晃。

“那樣的路?你指什麽,阿江?”

宓櫻聲音很輕,束江聽來,卻沒來由地心弦一震,接著猶豫了一下,再開口時,聲線也不由低了幾分下去,透出滿滿的疲憊。

“是……成為下一個君/主。按照……你計劃的那樣。”

屋內安靜至極,只聽得燈芯默默燃燒的滋滋聲,宓櫻凝視那略微跳動著的火光,束江之語尚在耳畔盤旋,她心中突然很不是滋味。

“那個孩子,是我一手帶大的。我迎接了他的出世,陪伴了他的成長。同樣,他也早已融進了我的生命中,成為無可取代的一部分。是,我和星汐,並沒有半分血緣之親,但這些年來,我將他視若己出,我們彼此依靠,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阿櫻,我失去的已經太多,我不能……我不能再失去這個孩子。如果可以回到從前,我寧願……寧願自己當年沒有去海豐寺,而是一直隱姓埋名,帶著他在深山野林裏隱居避世,不再沾染塵世半分亂事。每日在山裏打獵采藥,就那樣,安安寧寧地過完一輩子。”

“阿櫻,星汐還那麽小,他現在怎會明白,閔戶城問天臺上的那個帝/座,千川萬流環繞下的這個國家,根本……根本就不是他應當向往的東西啊……”

“阿櫻,你是宓家的傳人,宛川的國君,你怎麽可以……怎麽可以把家族命脈和國家社/稷這樣的重任,說丟就丟,說放手就放手,如今,又如此輕率地,將它系於一個娃娃身上……”

宓櫻合眼,深深吸了口氣,夜來風起驟冷,那絲幽涼之氣一直順著鼻腔直灌頭頂,沖得她眼眶有些刺痛。

束江字字句句如刀似劍,聲輕理卻重,每一個字都在她心裏劃下一道血印子,令她揪心疼痛,卻又啞然無語。

阿櫻,你如今你擔不起來的擔子,就要讓一個不相幹的孩子來替你擔嗎??你只給他看到帝/王袍的繁華風光,卻不告訴他,那一襲黃/袍之下藏著的,是白/骨山和血肉池!是修羅場與人間獄!

身為一國君/主,為求自保,連一個未涉人世的小孩子都不放過,阿櫻啊,你何以自私、無情至此!?

束江未說出口的話,宓櫻通通了然於心,然而,正是因他不說,才讓她深感不安和難過。

“在阿江心裏,是一直都把星汐當作兒子來看待的吧。”宓櫻低下頭,撿起旁邊一把陳舊的木頭短劍握在手裏仔細看。

那是星汐最開始習武時練習用的佩劍,看樣子,應該是他自己一點一點用銼刀磨刻而成的,有些不得要領,邊緣好幾處都磨破了,顯得非常粗糙笨拙,但又不失童真可愛。宓櫻看著,嘴角漸漸漾出笑意。

“真是個聰明又刻苦的孩子,”宓櫻手指拂過劍把上的深色痕跡,想象著小小幼童雙手緊握佩劍,在空地上一下又一下努力模仿著武/士的動作招數,咬緊牙關習武的倔強模樣。

“從我第一眼見到他,就知道,自己會喜歡上這個孩子,更會在接下來的人生裏面,跟他結下難解之緣。”

“果然,如願以償。”

宓櫻輕輕放下木劍,起身行至窗前。

“作為宓家第七代傳人,在/位二十幾年,我怎會不清楚這帝/王座背後血雨風浪一樣的爭鬥?稍有不慎,座下那滿/朝‘忠臣’,便頃刻都現了原形,張牙利爪撲上前來索其貪欲,要我性命。為帝/王者,表面眾心捧月,實則步步驚心,都說伴/君如伴虎,臣/子之命朝不保夕。可又有幾個人知曉,為君上者,又豈不是眾矢之的,要想活命,就需要付出更重、更慘烈的代價?”

“阿江疼愛星汐,難道,我又僅僅只是將他視作一枚救己國、脫己責的棋子,與他親近,只是為了利用他嗎?”

“那樣長的朝夕相處,那樣多的日夜相對,我花在那孩子身上的心思,在阿江眼裏,難道僅僅因為,我認為他‘值得’自己這麽做而已?”

宓櫻緊了緊雙手,頓了頓,令自己平覆一些。

“‘王/位的接班人’,星汐一早便清楚自己這一生要做的事情,以及會付出的代價是什麽。但凡,他對此有一絲一毫的不情願,或者是猶豫,我是斷然不會強人所難,教他沾染半分……”

宓櫻緩緩轉過身來看著束江,眼眶裏星星點點閃爍,更顯堅定赤誠。

“阿江沒有看到,在跟著我習武讀書的時候,那個孩子,是多麽的用功和刻苦,像一條在洶湧奔騰的大河裏逆流而上的小小魚兒,無論一路遭遇再多艱難險阻相擾,也一定要憑著堅定不移的意志和越來越強的本領,一點一點朝著心裏那個目的地前進。”

“因為,與我不同,成為君/王掌管江/山社/稷,於星汐來說,不是被迫的使命,而是……”

“一開始就確信無疑、旁人無可動搖的意志。”

“阿江,你知道的,即便是在冰天雪地的初春時分,只需一點點溫暖,就可讓西疆的夜櫻花一夜綻放。”

“所以,哪怕是萬劫不覆的修羅場,最終,也一定會被那些內心堅定又勇敢的人踏平,甚至殺出一條生路來!”

聽著宓櫻如水般平靜的這一番話,束江卻心跳急急,見她面若平鏡,坦然相對,自己心中不免生出一絲愧疚。

“即位那日我就立下過誓言,阿江,”宓櫻轉身推開門走出去,回身關門時看了束江一眼,唇色紅潤飽滿,映在白皙臉上,更為鮮艷醒目。

“握在我手中的宓家的江/山,絕對、絕對,不會那樣輕易的,拱手讓與他人……”

屋門緩緩合上,腳步聲漸行漸遠,屋內,只留束江一人,獨自對著那逐漸暗下去的燭光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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