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節

關燈
3.心意決

(一)

夜,行宮藏書閣。

寫完一頁紙,宓櫻擱筆,一面揉著有些酸脹的脖頸,一面回轉過頭去。

一眼就看到星汐靠在不遠處的案桌旁,就著燈光,正捧著手裏那本史冊讀得津津有味。他歷來好動,就連看書,手也不曾閑著——此刻正撥弄著系在發髻上的緞帶,嘴裏念念有詞。

星汐並未察覺宓櫻正看著他,依舊沈浸在書冊帶給他的巨大愉悅和享受中,看得入神時,小圓臉上還時不時漾起一絲淺笑。

宓櫻隔著溫柔燭光就那樣靜靜看著,漸漸,也情不自禁微笑起來。

樓下園門吱呀一聲,宓櫻回神,想起應是阿昆送宵夜來了,為不打擾星汐看書,她便起身下樓去迎。

“侯爵大人,您怎麽親自下來了?”見宓櫻前來,阿昆倒是驚了一跳。

“是蓮子羹嗎?”宓櫻笑盈盈接過托盤,輕輕問了一句,阿昆連連點頭,告訴她,這是用今早才采的新鮮蓮子熬的羹。

“知道了,這個給我,你去歇著吧。”端著托盤,宓櫻輕手輕腳上了閣樓。

星汐依舊埋頭讀書,連宓櫻進屋,端了碗走到他身後都沒發覺。

宓櫻看著,笑著搖搖頭,先將碗放下,又側身看了看燭臺,接著拿起竹片,撥了撥燈芯。屋內光線明顯亮了起來,星汐這才回過神,一擡頭,正好望見宓櫻正小心地挑弄燭光。

“蓮子明目,荷葉清熱,驅疲解乏是最好了。”宓櫻笑著看了看星汐,放下竹片,將桌上那碗蓮子羹遞給他。

“我還讓他們加了些蜂蜜,嘗嘗,可還喜歡?”

荷葉清香撲鼻,蓮子羹粘稠綿密,碗底還藏著幾粒細碎冰渣——在有些暑熱的夜晚,這樣一碗蓮子羹真是在適合不過的美味佳飲。

星汐接過碗,心內忽然生出些異樣的感受,眼角也略略有些發熱,怕被宓櫻看到取笑自己,他趕緊埋下頭去,一仰脖喝了一大口。

甘甜清涼,滿口生津,羹雖是冰鎮的,可心,卻慢慢開始暖起來。

接連數月,星汐都長住在行宮,滕申忙於新宮大建之事,本就顧不上他,再加上身體每況愈下,時常感覺無力無趣,因此多半時候都在居所昏昏欲睡,二人見面機會實則少之又少。

在一早得知星汐要去行宮久住,滕申倒也未阻攔,只吩咐明奇安排幾個得力的屬下同去,一來可照顧星汐飲食起居,二來亦可暗中觀察行宮中各種情況,隨時匯報。明奇亦照辦。然而,行宮中的生活日覆一日寡淡如水,那些跟著君儲殿下吃香喝辣慣了的心腹們,哪裏受得住這般寂寞拮據的日子?於是不久之後,就都瞞著明奇,結伴私自離宮下山,整日在集市街巷裏游蕩,尋花問柳各行其樂,直至深夜才返回宮內居所安歇。更有甚者,仗著主子之勢,壓根不把宓櫻放在眼裏,竟罔顧行宮宮規,徹夜於溫柔鄉纏綿廝混,樂不思蜀,早將衛官大人的命令與叮囑拋諸腦後了。

對此,宓櫻權當不知,亦不管不問,服侍她的幾個下人也都心照不宣,

皆不與這群外來者有任何交往,雙方涇渭自明。

少了眼線時時處處在身邊的監視,星汐便能有更多時間、更自由地與宓櫻呆在一起。日間,他在後山獵場跟隨她學習騎射和劍道之術,夜晚,就一齊窩在藏書閣看書、下棋,又或習字。藏書閣內,有兩種書籍最得星汐喜愛,也是他翻看最多,讀得最認真的——一類是史冊,一類則是藥典。每每看到興奮,便忍不住與宓櫻討論交流,雙方各抒己見暢所欲言,這樣一來,星汐又覺自己長進不少。

宓櫻有夜間抄寫經文的習慣,每當此時,星汐就伴在她身旁安靜讀書。偌大屋內,兩盞燭臺徹夜明亮,室內百合香無聲燃盡,那淡藍色煙霧也像是極為留戀眼前之景似的,於屋內久久縈繞,不願散去。偶爾,宓櫻抄完經文擡頭,會看到對面的星汐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睡著了,大咧咧躺在地墊上四肢盡展,手裏還捏著之前看的書。微微揚起的小臉肉嘟嘟的,嘴巴也不自覺半張著,鼾聲陣陣。宓櫻總會蹲在他身邊,靜靜地看上半天,忍不住伸手去擦掉星汐眼角的點點淚痕,看他一臉天真無邪的憨態,心中萬分動容,如暗夜潮湧。

最終,宓櫻都會輕輕展開一張毯子給星汐蓋上,趁他醒來之前悄然下樓離去。回居室的路上,望著漫天撲閃的繁星,心中總有說不出的悸動和暖意。

星汐讀書習武都非常用功,宓櫻看在眼裏,心中深感欣慰,同時又心疼他太過拼命,怕因此累壞身體,所以吩咐阿昆每日都熬煮滋補的食膳,夜裏送到藏書閣來。素日裏,宓櫻與星汐二人之間話語亦不多,尤其她帶著星汐在獵場習武時,宓櫻更是惜字如金,極少說話,只不厭其煩地對他重覆著動作,至於各種技巧要領,卻讓他自行琢磨,一遍遍去摸索,一點點嘗試,

直至全部領會。

星汐本來天性就調皮伶俐,亦算得上是個多動的孩子,但在宓櫻跟前,卻難得的守得住清靜與乏味,亦從來不覺有什麽不妥。且在與宓櫻的朝夕相處中,星汐越發產生出一種錯覺來,他自己也想不明白,面前的這個人,怎會越來越與心中那個一直留白的影子相契合?當這個念頭剛剛萌發出來時,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然後拼命搖頭,把它深深埋進心底。然而,那念頭就像一粒固執的種子,不僅在心底紮下根,而且,一點一點地發出芽來。

如何能奢求那樣的幸運呢?我只不過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罷了,而那個人,卻是能映照滿天星辰的曜日啊……

閑來無事發呆,想到這些事,星汐都難免有些失落,唯嘆自己出身卑微,何況眼下,尚有宏願大志未實現,因此不敢存有絲毫癡心妄想,只能拼盡全部神思力氣壓抑住,不讓那份真摯情感流露出半分來讓人知曉。同時,對自己要求亦越發苛刻,日日發狠念書習武,只想讓自己變得更強,與心裏欽佩向往之人離得近些,再近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