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怨恨

（五）

眼前玉碗裏的藥湯飄起來絲絲熱氣，束江嗅著嗅著，不由輕輕嘆了口氣，心裏也不知為何，老是沒著沒落的。

上午，他煮好藥交給阿昆送去，才聽阿昆說侯爵大人一早就被承京寺來的馬車接走了，但究竟是去做什麽，下人們卻都不太清楚。

束江明白，行宮裏的這幾位下人皆出身貧寒，原是一些大臣府內的低級傭人，不似以前閔戶城中那些侍者機靈，除了不善言辭，還老實得有些愚笨的人。束江亦不為難阿昆，讓他去做別的事情，自己在藏書閣悶了一上午。

春來人倦怠，午間總是好睡。因不知宓櫻何時返來，束江索性也放下牽掛，回到居所，好好睡了一覺。

醒來，已近傍晚，恰逢阿昆送晚膳過來，束江這才知道，宓櫻下午已返回行宮了。

得知她回宮，束江稍稍松了口氣，又見阿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心中陡然生疑，怎奈憑他如何追問阿昆，阿昆始終垂頭，不肯言說半句。

再後來，竟見這老實巴交的憨厚人眼圈兒泛紅，滾出一行淚珠兒來。

“阿昆？”束江頗感詫異，一時楞住，不知如何開口勸慰才好。

“這是侯爵大人讓小的轉交給您的東西，說是星汐公子捎給您的，阿江大人。”阿昆揉了揉眼，遞給束江一個小小的包裹，未等他應答，就先行告辭了。

束江捧著那個小包裹，在屋外站著楞了半天，直到聽見屋內藥湯翻滾的咕嘟咕嘟聲，這才回過神來，有些手忙腳亂地進屋關了火，把藥湯倒進給宓櫻盛藥的那只玉碗裏。趁著涼藥的空隙，束江揭開包裹，見是一層浸了些油氣的薄紙，再掀開一看，不想竟是一盒甜糯的炸糖丸子。

星汐包裹得很細心，即便行了那麽長的路，這糖丸子送到束江手上，似乎仍帶著一絲溫熱。

束江瞧著，心中一暖，隨後才想起來，今日原是花神祭，按民間習俗，是要吃炸糖丸子的。以前在平樂村時，有一年花神祭，阿牛哥上山去采的藥材在對岸西澱集市賣了個好價錢，菊影大姐心裏高興，就買了面和糖漿，給大家做炸糖丸。彼時星汐尚年幼，束江原以為他不記得了，沒想到，他卻一直沒忘。

束江把玉碗放進托盤，準備將藥給宓櫻送去，走之前在屋門下停了停，回轉身看了看桌上的糖丸，思忖片刻，又折回來，裝了一小碟放在藥碗旁邊。

晚來風亦暖，一路走來，園中花草蔥郁斑斕，束江心中也是難得的舒暢。

沿路，有侍者告知束江，見到侯爵大人晚膳後去了小花園散步，束江想了想，便往清逸閣走去。

曲徑通幽，園門未合，束江端著藥，弓著身躲過小徑兩側伸展出來的枝條和花苞，不知不覺間，肩頭也被夜露浸濕了一片。

園中花香馥郁，束江心中歡喜，深吸了一口氣。

一陣微風輕卷，吹來幾片粉色花瓣在頭頂盤旋，之後翩然墜於腳邊，束江低頭細看，是夜櫻花瓣。

瞬間，心弦悄然一動，震顫不止。

他放輕放慢了腳步，往園子深處中去，才走兩步便駐足，無法再挪動半步。

眼前，一株盛開成紅雲的櫻樹靜默佇立，褐色枝條縱橫交錯，掩藏在一簇一簇怒放的櫻花瓣下。風搖樹動，落英繽紛，在空中翻飛曼舞，最後將櫻樹周圍的泥土輕輕覆蓋，像下過一場香暖動人的櫻花雪。

樹旁石橋上，宓櫻倚坐在橋欄，微微擡頭，兩眼直楞楞盯著不斷從樹上飄落下來的花瓣。夜風輕拂過她的衣袖和裙角，沙沙作響，似蠶進食。

束江定定瞧著，身旁花朵暗香浮動，不斷鉆進鼻腔中去，漸漸地，他覺得喉嚨亦有些熱了，口腔裏不知為何，竟似品到一絲醉意出來。

觸景總生情——那年，閔戶城內，也是這樣的春夜迷離，也是這樣的靜謐居園。

百花酒，美人醉，君臣如山隔，空拂帝王淚。

……

眸子一黯，情湧如潮，束江心內不禁百感交集。

耳側一縷長發被風吹起，在空中飄動，也許是蹭著臉頰有些發癢，宓櫻伸手去撥。

也就在那一剎那，束江一眼看到她手腕處的傷，雖是已包紮過，但依舊能看到一團緋色血跡從紗布中浸出來。

束江心中一緊，再一細看，她嘴角和腮邊也有些紅腫淤青，他立刻想到承京寺今早突如其來的召見，以及之前阿昆略顯怪異的反應，心下一合計，已是明白了大半。

看著低頭咬唇，揉著腳踝一臉倔強卻落寞的宓櫻，束江心中一緊，跟著便釋放出陣陣疼痛來。

聽到遠處園門“吱呀”一聲響，宓櫻擡起頭來，以為是阿昆來送晚膳，就扶著橋欄走了兩步，喚了兩聲，見無人無應答，又環視一邊，周遭亦是寂靜如初。

擡頭望望，天色漸晚，是該回居所了，於是她拎起拖在地上的裙角，準備離開。

宓櫻不經意往涼亭的方向一瞥，人即楞住。

石桌上，不知何時擱著藥盤，一碗藥還是溫熱的。宓櫻走上前去，目光跳過藥碗，直落在一旁的小碟子上。

四個精巧的炸糖丸子，整整齊齊擺放在碟子裏，面上裹著的一層糖霜半化半淌，極是誘人。

雙手撐在石桌上，宓櫻楞楞地，慢慢坐下來，盯著那碟糖丸子發呆。

“阿櫻，快來吃糖丸啊！”恍惚間，又看見兩個穿著錦衣身配長劍的少年，雙手捧著一大碟熱氣騰騰的炸糖丸，高聲叫著朝自己跑來。跑過了禦園處的琉橋，其中一個一把牽起一身紅裙的她的手，看著她，憨笑著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另一個，也站在一邊看著她，跟著傻呵呵地笑。

亭子裏，少年束玄和宓櫻湊近了頭，比賽一樣搶著碟子裏的炸糖丸子塞進嘴裏，嚼得滿嘴滿口都是糖漿，溢出來掛在嘴角，黏黏的。

“糖丸子真好吃啊！真想天天都吃到這麽香甜的糖丸子呢！”宓櫻狼吞虎咽地吃著，一面擡起頭，沖楞在一邊看著兩人搶食的平治扮了個鬼臉，一面又極迅猛地打掉束玄趁她不註意，悄悄伸向糖丸子的手。

平治呵呵笑著，看她埋頭大吃的樣子著實滑稽可愛，趁她不防，忍不住就著手指，飛快地沾了一撮糖漿在她鼻尖上抹了一下，留下一小團紅色的印子。

“啊！平治偷襲我！”宓櫻尖叫一聲，隨即直起身來，揮舞著雙手要把手指尖的糖漿蹭到平治臉上去，平治笑著跑開，宓櫻不服氣地去追，束玄趁亂將碟子裏剩下的糖丸子一股腦倒進嘴裏，也跟著加入進來。園子裏花紅葉綠，溫暖的春日艷陽下，只聽得一串無憂無慮的嬉笑聲……

宓櫻收回神思，目光重又落在糖丸子上。

物仍是，人已非。

靜靜擦去奔湧而出的熱淚，宓櫻眨眼，穩了穩神，拿起一顆糖丸子送進嘴裏。

咀嚼間，香甜如初，驀然，熱淚如雨。

她轉頭看向那碗已經冷掉的藥湯，褐色湯面微晃，搖碎了滿天星辰。她端起碗，若有所思，之後慢慢仰脖，第一次，將送來的藥湯一口飲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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