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蛛絲

（三）

直到看著星汐一步三回頭的出了園門朝外行去，束江這才動了動僵直的身子，回身看看，周圍依舊如先前那樣安寧平靜，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轉頭往屋內一眺，束江發現之前匆忙中，將一本書從書架上帶了下來落在地上，束江趕緊進屋去撿起來放回原處，又將被翻得淩亂的書堆重新整理了一下。

理著理著，觸摸著書本的手指忽然一頓，束江眉心一緊，兩側的太陽穴猛然跳個不停。

轉過身來的那一瞬，束江幾乎心跳停滯，後背霎時滲出一層冷汗。

對面的書架前，宓櫻不知何時悄然而至，手裏捏著一本書，在距離他幾步開外的地方端然而立，正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看。

盡管藏書閣屋內光線較暗，卻始終無法回避那雙犀利眸子的無聲追隨。

束江只覺渾身驟時一涼，整個脊背便死死貼在身後的大書架上，再也無力挪開。

眼前的宓櫻，縱然面似無色，那冷冽目光卻叫人避無可避，無聲無息中，像是早已將他藏在面具之後的真面目看了個一清二楚。

想著，束江不禁打了個寒顫。

也不知，之前在門外與星汐的一番爭執，是否被她聽到？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束江便覺得自己渾身發冷，手指動了動，試圖握成拳頭，卻發現此刻，自己全身上下竟是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正混想著，忽見宓櫻邁開步子，朝自己這邊走過來。

步履緩沈，悄無聲息，卻是一步一壓，如天邊陰雲襲來。

束江心中一沈，雙腿有些發軟，眼睫顫抖著，目光閃爍，無處安放。

宓櫻行至束江跟前停住，像是在等著什麽似的，始終無話。束江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便微微側身讓過，低頭俯身行禮。

還未禮畢，宓櫻已一步上前，將手裏捏著的那本書往眼前書架上的一處縫隙裏插去，不偏不倚，正是合適。

她目不斜視，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好像壓根就不在意束江的存在似的。

她的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敲著，忽而停下，垂眼思慮一拍，之後才緩緩轉過頭來，看了身側還行著禮的束江一眼。

束江聽到這細小動靜，不敢妄動，甚至連呼吸，都是極力克制著的。

可是再如何刻意，都阻擋不了那一身淡淡的花香混合著淺淺的藥草味，在二人之間如靈蛇一般悄聲宛轉蔓延，於靜謐書閣內游走。

最終，透過層層衣物，一直鉆到他的心裏去。

“你……就是君儲殿下命令留下來，日日為我煎藥的那位醫官大人？”宓櫻忽然開口，垂下眼掃視著束江的頭頂。

束江聽見，楞了楞，隨即點頭應承。

之後又是一陣長久的沈寂，束江只覺頭頂的烏雲越聚越厚。

宓櫻掃了一眼他臉上被磨得有些脫色的面具，眼珠子動了動。

“擡起頭來。”

聲音不大，語調亦是平和，卻教束江無比心虛畏懼，始終不敢照做。

胸腔內那顆心臟急速跳動著，整個人僵硬著楞在原地。

站了一會兒，見束江仍無反應，宓櫻也不計較，收了目光，重又轉頭，在書架上搜尋一回。

“真是奇怪，上一次明明是放在這裏的啊，怎麽會不見了呢？”她嘴裏喃喃自語，亦只是淡淡的疑問，聽不出絲毫煩怨之意。

接著，也不管束江，宓櫻轉身便朝窗邊的書桌走去。束江見狀，也起身跟了過去。

走到跟前，見她只是埋頭在一堆書和寫滿字的紙中翻查，像是在尋找什麽要緊的東西。

束江將桌上的托盤朝宓櫻面前推了推，把那碗已經褪去熱燙氣息的藥推進了宓櫻的視野內。

宓櫻註意到，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心中亦明白他的用意。

之前，將他用心熬煮的藥湯全部倒掉之事，想來他也早就心知肚明。

調養了這麽多時日，身子卻依舊如初，換做旁人，一定早早就猜到個中緣由，跑去回稟君儲殿下，為她“請”來一頓痛狠至極的責罰，讓她好好長些教訓了。

“成王敗寇”，這是每一個走上帝王路的人都必須遵守的游戲規則，誰也不是例外，誰也不能例外。

反正，“女帝宓櫻”現在已是天下的一個大笑話，眾人皆可辱之，所以，她也不在乎在一旁看熱鬧的，再多上眼前這一個。

不過，“能夠真正看到最後、笑到最後的，亦未必就是站在眾人之上的那一個。”

父親大人為數不多的一句教誨，令她銘記深刻，永不敢忘。

“宓家的人，從來不會因為別人的眼光而放棄自己的意志；宓家的命運，歷來都輪不到由外人來妄自書寫，哪怕是不小心沾染了一筆。”

“都得死。”

宓櫻看了看藥碗裏輕輕蕩漾的湯汁，又移開目光，不緊不慢地整理著桌上的筆墨紙張，頭微微側著，光線由窗而進，正好投射在她腮骨的線條上，灑下一片柔和的光亮。

“醫官大人，你懂得如何治療舊傷嗎？”

束江本在沈思之中，忽聽得她開口提問，慌亂間忘了禮儀，便擡頭去看她。

她低下頭凝視著那只藥碗，臉上似有恬淡笑意，眉眼清透，獨獨唇色稍顯蒼白。

“以前征戰，我曾受過箭傷，被庸人所蔽，延誤治療。後來，我遇到一個人，他醫術高明，治好了我的箭傷。那時，我從未想過，已經愈合的傷口多年後會覆發，彼時相伴身側深深信賴的人，有朝一日也會離開。所以，到現在，竟再無人可以幫我配藥療傷了。”

宓櫻淡淡說完，手指從束江面前的藥碗邊沿輕掃而過，她看了一眼碗裏面的藥湯，嘴角一勾，對他笑了笑，最後轉身走了出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