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外枝

（四）

三日後。

一行龐大的車隊在山間道上安靜前行，頭頂是難得的冬日暖陽，兩側山上綠蔭成片，不時伴有清脆悅耳的雀鳴響起。一路行來暖風輕送，路邊不知名的野花如繁星點綴，花香沁人心脾。

與這大好景色相悖的，是騎坐在高大戰馬上的平西王世子滕申的表情——凝重，且暗藏著滿腔無處宣洩的怒火。他手中攢著的牛皮韁繩斜斜搭在馬背上，手柄處的暗紅色流蘇一晃一晃，拍打著他的鶴羽護腕。

滕申轉過頭去，瞟了一眼左側的馬車，隔著紗簾，隱約能瞧見裏面坐著的那個人的側影。帶著一絲嫌惡，滕申咬咬牙，移開目光，望向另一側那個相對較小，也更為樸素的馬車，同樣，他也能看到車中人模糊的影子。漸漸，他的面色變得陰沈，從頭頂樹葉縫隙之間透進來的斑點陽光，也讓他覺得如此刺眼。

這一左一右兩架馬車裏，分別坐著平西王銀平治和軍機大臣童援。幾日前，平治與童援兩隊人馬於蔓折河相遇，匯合後，方知彼此此行目的地竟都一致，都是要火速趕往蔓渚山腳下的藩軍營地。於是，二人結伴而來。

三隊人馬於蒼吉城外匯合，因聽取戰況匯報、清點城中物資、部隊駐守等事必須要親自處理，銀平治與童援又多待了兩晚。之後，於第三日清晨，才一同啟程，返回西澱藩府。此番歸途，車馬浩蕩,然一路上除卻馬蹄聲、揮鞭聲外，竟再無別的動靜。三支隊伍的領頭人都不約而同地保持沈默，仿佛是在遵守某個未明說的規則似的。童援留意到，自見面那一刻起，平西王與世子僅僅只是點頭致意，連寒暄亦不過寥寥數語，且交談時，世子目光飄忽，看上去也沒有什麽耐心，有兩三次，平西王都忍不住面帶慍色。個中緣由，童援自然是心知肚明，只不過清楚自己的身份，與眼下的局勢，實在不能貿然去打這個圓場，管這份閑事，“話多必有失”，因而，他也聰明地保持著沈默，對王爺父子，亦是自己上使的二人謹慎相待。

行進中，一只灰雀嘰喳一聲，從滕申眼前輕巧略過，他擡眼看了看，從滿腹亂七八糟的心事中緩過神來。

此番出征伐亂前，他曾經深思熟慮過，若此戰大捷，則回宮之後，自己的身份、朝堂的政局，乃至這個國家的命運將會發生怎樣的改變，想來，已是再清楚不過的事情——就像擺在桌上的一盤棋局，他已然勝券在握，只需手中這顆棋子落地，功成名就，便成了定局。為此，他甚至頗感自豪，因這一切，都是歷經漫長蟄伏與艱苦努力之後的水到渠成。

閔戶城問天臺上那個帝座，是他理所應當該拿的“犒賞”。

他甚至還聽聞，在自己與蒼雪盟軍苦戰其間，宓櫻連退位詔書都已經寫好，只等他凱旋回宮，便將詔書同國印一同交予他，命朝堂群臣及天下子民恭迎新君——都已至此了，自己即位為王的事情，難道還會生出什麽節外枝來呢？

當然不會——如果，沒有童援火急火燎趕來與他和義父會面的話。

想到這，滕申捏著韁繩的手指便忍不住使了蠻力，手背血管凸起，指節也因此泛起白。

三日前那個深夜，童援與平治一起抵達藩軍前線營地。稍事休息之後，三人在滕申的將營中會面，這一次，滕申親耳從童援嘴裏證實了之前郁策稟報的“行宮怪事”。

“血妖？！”如當頭棒喝，聽完童援的話，滕申整個人都呆立在原地，他腦子炸得嗡嗡作響，只覺得一剎那間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上湧去。

“胡說些什麽！”滕申氣急，不由分說地手一揮，將手中茶杯狠狠扔了出去，摔在地上，霎時濺為一地碎片。

“屬下不敢欺瞞世子大人！”童援見世子震怒，嚇得面色蒼白，臉上汗珠滴灑在地墊上，暈成一個個小水團，他竭力想要控制住自己顫抖的聲線，然而試了多次，都是徒勞。

“放肆！宓家自執、政以來，閔戶都城一直平安祥和，從未聽過什麽鬼怪奇事，又哪來的血妖之說？！此惑眾謠言，擾亂視聽，到底是從哪裏傳出來的？給我徹查！查出後，嚴刑處置！！”

“世子大人息怒！此事，依微臣看，倒不見得是謠傳，因為……”童援擡頭看向滕申，滕申聽他話中有話，於是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世子大人也許有所不知，閔戶宮城的一處不起眼小院落內，種著兩株夜櫻樹。”

“那是，家守公早年與雪後親自種下的。那時，家守公還是君儲，雪後還是雪妃。過了三年，家守公即位，成為第六代君主，次年春天，雪後誕下一位公主，也就是後來的君上。”

“君上出生之前，雪後曾孕育過一個孩子，連禦醫都診斷過，是一個健康的男嬰。不過，就在第七個月的時候，有一天，雪後在花園裏為那兩株夜櫻樹修枝，突然間感到腹痛不適，之後便暈厥在樹下，待侍女和禦醫趕來時，已是一地鮮血，那個孩子，最終也沒能保住……”

“雪後因此傷心欲絕，家守公亦郁郁寡歡了很長時間，後來有大臣舉薦承京寺的恩和法師來作法，這才搞清楚當日雪後的胎是為何而落。”

滕申聽到這裏，眉心微微擰動著，眼皮微擡，恰好迎上童援的目光。

“血妖。”童援看著他，口中吐出這兩個字，落地有聲，震顫心間。

“宓家自即位為君以來，七代君主中，多半是以狠辣苛政治國聞名，因此，單是朝中，因此喪命者便已數不勝數。昭癸年間，家守公的祖父，第四代君上宓邕發起的那場政變，曾讓整個閔戶城幾乎血流成河，異常慘烈。被鮮血浸潤過的宮城土地裏，埋葬著太多永遠無法再言說的秘密。殘暴與專制的雙重枷鎖，含冤而死的無辜生命，這一切終於惹怒了上天，將一個受到詛咒的妖孽贈與天家，要它將這個曾經風光無限的王族徹底滅絕。”

“那個妖孽，就是血妖。”

“它，就寄生在櫻公主的身體裏——哦，微臣罪過。如今，當稱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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