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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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疫病

(二)

黑雲壓頂。

“叮鈴、叮鈴……”阿牛趕著牛車慢慢遠去,屋門口,星汐雙手死死摳住門框,眼巴巴望著牛車上那團隆起的草席,和不斷從桂隱、秋雲嬸嬸手中灑落的紙錢。

秋雲姨姨雙眼腫得像桃子,人也幾近昏厥,撲倒在桂隱姨姨懷裏。

阿牛大叔把鞭子抽得震天響,在幽靜荒涼的山谷裏回蕩,聽起來格外令人揪心。

星汐一直拼命忍,他感到那口氣即將沖破喉嚨,馬上就要爆發出來。

束江立在星汐背後,雙手搭在他小小窄窄的肩膀上,手心能感覺得到孩子不由自主的抽泣和顫抖,心中亦是刀割似的疼痛。他暗暗吸了一口氣,擡頭,正見那一團巨大黑雲盤踞頭頂,雲塊厚重,裂成魚鱗狀,緩慢游走,一點一點將本來明亮的天空遮蔽得嚴嚴實實,也逐漸吞噬掉他幾近支離破碎的心。

“星汐,”束江穩了穩神,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嘴巴裏說出來帶著幾分顫意,“起風了,我們,回屋吧……”

束江不出聲則罷,一聽到他說話,星汐便再也忍不住,皺眉咧嘴,“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童聲洪亮,似是要穿透眼前悠長死寂的林間小道,直朝前方越走越遠的牛車追去似的。

“星汐……”束江蹲下身,將星汐扳過來面向自己。看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豆子似的源源不斷從眼眶裏落出來,把又濃又密的睫毛浸濕,也在他黝黑的小圓臉蛋上劃出兩道清亮的淚痕。

“都、都怪、怪我,要、要是,我不,不舀桶裏的水,水給姨姨喝……姨姨就、就不會……哇——”星汐揉著有些紅腫的眼睛,一頭趴在束江肩頭,死死揪住他的衣裳,一面懊悔地捶著他的肩頭。

“嗚嗚嗚。是我,是我害死的姨姨,還有,還有蠶豆弟弟……都是我的錯,阿江……”

孩子越哭越急,越哭越大聲,哭聲聽在束江耳朵裏,也格外令他揪心難過。他緩緩撫摸著星汐的後背,想要給他安慰,卻發現自己渾身無力,手臂幾乎擡不起來。

眼前,突然閃過剛剛在屋內救治小葵時的畫面,挨著床榻的地面上猩紅一片,一屋子都彌漫著揮之不去的血腥氣味。束江閉了閉眼,感覺記憶深處某個畫面正在悄然覆蘇,慢慢回升,與之前所見一點一點重疊。

小葵。

鶴舞。

鶴舞。

小葵。

心,像一個縫縫補補的破舊容器,被猛然敲擊後,舊傷口豁地裂開,那些原本被封存地牢牢實實的過往、傷痛、逃避……就一發不可收拾地從破洞漏出來,散落成一地淩亂的印子,突兀、狼狽,並且躲無可躲。

束江撫在星汐背上的大手,也就隨之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太陽穴像是被人粗暴捅進了兩顆鐵釘,尖頭齊齊朝頭頂用力鉆去,痛得他頭暈耳鳴。

“阿江……”

星汐覺察出束江的異樣,漸漸停止了哭泣,擡起頭看他。束江依舊緊閉雙眼,死死咬住嘴唇。少頃,星汐驚訝地發現,從不流淚的阿江,此刻竟已淚流滿面,喉嚨處還極力壓抑著陣陣嗚咽。

“阿江?阿江!”星汐將雙手捧在束江頰側,拭去他臉上淚痕,又試著輕輕晃了晃他的臉。

束江不動。

“阿江!阿江……”見束江這般模樣,星汐不由發慌,喊聲中又起了幾分哭意。

“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麽,阿江,你說話,你說話呀……”孩子的臉蛋貼過來,暖暖的,又濕濕的,將束江心潮澎湃。他緊緊摟著星汐,用力嗅著他身上的氣味,仿佛只有從中才能找尋一絲安寧。

“對不起……對不起,星汐……”

束江哽咽難言,對著孩子清澈純真的雙瞳,心如刀絞。

櫻樹前。

大風卷起土腥氣息,不斷撲打著跪在泥冢跟前的星汐臉上。風沙有些迷眼,但他始終不動不搖,身姿端正,雙眼定定看著泥冢後那朵悄然綻放的小野花。

“娘親,原諒孩兒,直至今日,才終於知曉自己的身世。”星汐口中一字一句認真嚴肅,又恭恭敬敬朝泥冢磕了三個頭,再擡臉時,雙眼中褪了往日天真頑皮,多了幾分凝重和篤定。

“為什麽不願意讓我知道您和爹爹的事呢?”星汐忽然笑了笑,揉了揉有些泛酸的鼻頭,“為此,阿江那個傻瓜,還特意編出個‘爹娘為了保護繈褓中的嬰兒,被山中來的灰狼群咬成重傷,最後不治身亡’的故事,蒙騙了我這麽多年呢!”

“想想,還真是可笑啊!”星汐吐了口氣,覺得之前一直梗著的心坎兒,現在略略通暢了些。

“小孩子就那麽好騙嘛?要知道,這世上,比狼群更兇惡無情的東西可是太多太多了——”

“比如,閔戶城裏那個女皇帝。”

“若不是她,城姑姑便不會含冤而死、爹爹和娘親也不會分隔兩地、阿江更不會孤零零一個人流落到荒野之中,靠著隱姓埋名才能茍活於世。”

“而我呢?”星汐垂下頭,看到蓋住大腿的衣衫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幾片細長的卷曲著的枯葉。他努努嘴,擡了擡手,頓了一下,還是輕輕將葉子拂去,再淡淡看它們被風卷著,吹向更遠的地方去。

“那個平西王府的西世子,出身原本卑賤低微,連字都不識幾個,書也沒讀過幾本,不過靠著小聰明才有了今朝的身份地位,每次出巡,高頭大馬、前呼後擁甚是威風。而我呢?穿的,是姨姨們改了又改的破舊衣裳,喝的,是難以下咽的野菜糊糊。想要吃一碗肉,都只能祈求上山采藥時運氣好些,多采幾枝天無憂賣個好價錢。”

“娘親,星汐不明白,人和人之間命運的差別,果真就那麽大嗎?”

言及此,星汐心裏湧出無盡委屈和難過,到底年幼,心思又比同齡孩子重些,因而難免有著暫時解不開的憂愁和訴不完的不甘。面前兩座泥冢靜靜聆聽,新鮮濕潤的泥土散發著特有的氣味,混合周遭野草野花的味道,溫柔襲面。

星汐定了定,又朝著泥冢恭恭敬敬磕了個頭,慢慢直起身來。

“前些天去海豐寺下棋,雲清大哥說我心太急了,總是想三招兩手的就把失去的地盤奪回來,那樣是不行的。”

“他說,‘星汐啊,要有足夠的耐心和信心,先謀篇布局,再步步跟進,凡事不可急於求成。好男兒心中有乾坤,手下有分寸,方不懼前途未蔔,終成大事’。我覺得說得很有道理,所以我打算聽他的——”

星汐說著,頭一歪,臉上漸漸又漾出孩子的可愛笑容來,他咧咧嘴,露出小小的,白白的虎牙。

“畢竟,我可是要做皇帝的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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