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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險求生

(一)

冷。

刺骨的冷。

像是赤身躺在冰天雪地,看著鵝毛大雪慢慢將身體層層覆蓋包裹,血肉之軀變作一塊巨大的冰石,寒氣從體內一波又一波往外滲透,徹底封住了血液的流動和呼吸的起伏。

天旋地轉之後,耳側似有水聲潺潺,但很快就聽不見了,整個人也跟著失去知覺。

大半個身子浸泡在冰冷河水中,黑暗襲來之前,仍舊能清楚聽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以及心底響起的那聲絕望的吶喊。

不甘心。太不甘心。

緊接著,似有一雙有力大手將這副肉身以鎖鏈囚禁拽緊了,直往閻羅殿拖去,眼前混沌一片,紅霧繚繞不散。

忽然掙斷了枷鎖轉身往回跑,赤腳踩在尖利的刀刃和碎玻璃碴子上,腳底劇痛鉆心。

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唯像無頭蒼蠅一樣盲目尋找著一個出口逃命。

周圍熱浪襲人,灼熱紅霧舔舐皮膚,要將自己炙烤成幹。

冷熱交替無常,體內陣陣痙攣難受,又聽四周詭異聲響不絕於耳,腦仁兒一陣緊過一陣,疼得實在快要炸開了。

腳下步子慌亂,前路不明,擡眼卻見慶榮歪坐跟前,一身血衣,觸目驚心。

公子,快逃!

公子,快逃!

慶榮忽然睜大眼睛猛推了自己一把,跟著,一根燒紅了的巨大橫梁從天而降,朝著自己和慶榮直直砸下來。

梁上火焰猙獰,像一個個張開的血盆大口,兇神惡煞的呼嘯而來……

一個激靈,束江猛地抽搐一下,緊接著睜開了眼。

屋子內光線充足,一束陽光從窗框之間的縫隙透進來,照出空氣中游走旋轉的塵埃。束江試著握了握拳頭,雖然十根手指還不能夠完全使上力,但已經不像之前那麽僵硬劇痛了。被窩裏幹燥溫暖,呼吸間似乎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花香氣。束江讓眼睛慢慢去適應光線,最後完全睜開。隨著視線的逐漸清晰,他的呼吸也不似之前那麽混亂了,原先在夢中一直堵在心坎上的那口惡氣也一並消弭了去,整個人清爽了不少。

待氣息完全平覆之後,束江試著動了動身子,只覺得渾身散了架一樣疼痛難忍,肋間忽然一陣抽搐,口中咳嗽不斷。

之後,又聽到木門開合的聲音,緊接著,響起一串細碎腳步。

視野中出現一張年輕女人恬靜的小臉,看著自己,有些驚喜的笑了笑,臉頰浮現出一對甜美酒窩。

“你醒了。”

說著,女人伸手摸摸他的頸側脈搏,又輕柔地用一張濕潤毛巾替他擦去黏在額角的汗水。

頭暈得厲害,束江覺得自己像沈睡了一千年似的疲倦至極,嗓子眼兒裏幹澀酸痛。

“我是誰?我在哪裏?”

他嘴唇艱難開合,低聲碎語後又無力合上眼,像是要昏睡過去。臉頰唇邊胡茬淺密暈成一圈青色,更加襯得人憔悴病態。

女人見了,便以手指沾水,在他幹燥裂開的嘴唇上抹了抹,束江本能地去舔,山泉冰涼甘甜,化去了心間苦意,令他略略安定了些。女人看了看,又替他掖掖被子,片刻後,束江再次沈睡,鼾聲漸起。

女人站在床邊楞了好一會兒後,才慢慢轉身擱下手裏的毛巾,一手撐著有些臃腫的腰身,一手護住已經隆起的腹部,輕輕呼了一口氣,推門出去。

見房門打開,候在門外的幾個村婦便齊齊迎上來,為首的中年婦人先瞟了一眼虛掩的房門,又扯了扯年輕女人的手,一臉關切。

“怎麽樣?醒了沒有?”

年輕女人任由婦人將自己的手溫柔握住,聽到她問話,淺笑著點了點頭:“嗯,剛剛醒過來,喝了點水,又睡過去了。”

婦人聽了,如釋重負嘆了口氣,隨即念了句“阿彌陀佛”,身側一眾鄰居也跟著欣慰點頭。

“鶴舞,真是辛苦你了,”婦人拍了拍年輕女人的手,滿眼愛憐,“都怪我們這些當姐姐的不認字兒,見識也少,要不然還能幫襯著點,也不至於讓你三天三夜都這麽守著。你明明都……”

說著,婦人指了指鶴舞的肚子,鶴舞自己也低頭看了看,順手撫上肚皮,靦腆地笑了。

“沒關系的,大家都幫忙照顧了嘛,否則單憑我一個人,怎麽可能照顧得過來?”鶴舞臉上泛起紅暈,酒窩深深,“說來,也真是慶幸,那天阿牛大哥背他回來的時候,我看他氣息弱得都快聽不到了,還以為不行了呢……”

“是啊,是啊,從那麽冷的河水裏拖出來,渾身都僵硬得很,像塊石頭一樣沈!”參與營救的菊影大嬸回憶起幾天前的場景,仍覺心驚,“能醒過來,也算是菩薩保佑,老天爺開眼——說起來,也多虧了阿牛當時也在,要不然咱們幾個婦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怎麽可能把一個大男人從河邊兒背回村裏來呀!”

秋雲與小葵兩姐妹遞給鶴舞一個包裹,裏面是幾件連夜趕制的男士粗布衣物,雖是簡陋,但都洗得幹幹凈凈。鶴舞接過來,心中感激不盡,連連點頭致謝。

牽著鶴舞手的婦人原本不聲不響地看著聽著,此時卻忍不住嘆了口氣,眉間堆出淡淡憂慮 。

“阿隱姐姐,怎麽了?”鶴舞不解,扯扯桂隱的手臂。

桂隱忍不住撇開視線,欲言又止。

“大姐,我看您這幾天都心神不寧的,可是有什麽心事?有心事別一個人悶在心裏,跟姐妹們說說,指不定咱們還能為您出個主意?”與桂隱年齡相仿的菊影到底穩重些,兩人平時就十分要好,因此也深知彼此心性。

桂隱聽菊影這麽一提,也就不再掖著,說實話,這幾天她一直壓抑著自己心中不斷升騰的恐懼和擔憂,到現在已經十分難受。桂隱想了想,看看眾姐妹,目光最終落在鶴舞臉上,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謹慎地開了口:“鶴舞,這幾天我一直都在想,咱們救的那個人,該不會……該不會是從河對岸跑過來的吧?”

“是呢,前兩天,河那邊……那場火……”菊影也忍不住,跟著接了一句。

此話一出,眾人皆怔,繼而面面相覷紛紛語塞,都齊齊望住鶴舞。鶴舞也楞住了,張了張嘴,卻始終沒能說出半個字來。

一陣風起,吹散鶴舞別在耳後的一縷頭發,發絲在她頰邊來回蹭著,蹭得她起了一層癢栗,想擡手去摸,又覺手臂千斤重似的。

眾人正楞神,忽聽“吱呀——”一陣響動,震得頭皮一麻,再都定睛一看,原是鶴舞身後的房門自己竟關上了,嚴絲合縫的,連一絲風都透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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