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良將

（一）

“大當家的！前方有異常，您快去看！”

在密林中歇腳的幸左木正在為小猴子久未歸隊而惱怒，之後派去打探的隨從小跑著回來，指著前面一片霧蒙蒙的山路，面色有些發白。

“看到什麽了？！”幸左木的心一下懸了起來，他看了看手下們，個個驚慌失措。原是想著偷偷入境劫糧草，因而都未帶什麽像樣兵器，無非長刀、匕首等用於近戰之物，若是真遇上藩軍，與其精良裝備相比，無異螳臂當車，到時候只有死路一條。

“好……好像是藩、藩軍！”隨從抹了抹臉上的冷汗，說話也結巴起來。

“什麽！！”幸左木一驚，趕緊朝前跑去，他循著之前小猴子探路時走過的山路，一路來到土坡，又爬上平地。果真聽得山腳下有持續的馬蹄聲和人的腳步聲，他腦子一空，身上汗毛倒豎，忙緊貼地上，伸長脖子仔細辨認。

“媽？的，果真是藩軍……”幸左木撥開雜草，稍稍擡頭向河灘望去，夜色朦朧，他隱約見到一隊軍馬列隊，極緩慢地穿梭在濕潤泥濘的羊場小道中，連火把都沒有用。他瞇了瞇眼，從隊列行進軌跡慢慢辨認出，隊伍前去的方向，倒像是沖著霧霞寨營地後山而去。

“咦？他們……怎麽走這條路？”幸左木正犯嘀咕，突然見隊列中一匹戰馬因泥地打滑，馬背上的士官被摔了下來，引起一陣驚呼。

“大當家，猴子和狗子都不見蹤影，不會是被藩軍……”挨著幸左木趴下的是寨子裏二當家左九，對今晚的行動他本是極力反對，怎奈幸左木執意要行此事，他也實在攔不住，便一同前往。此時，見事態不對，左九有些擔憂。

見大當家不語，左九又伸出頭去望了望，愈發覺得兇多吉少，道：“大當家，瞧藩軍行進路線，是直取咱們寨子後倉呢！那小猴子怕不是個奸細吧？定是耍了個調虎離山的伎倆，誆咱們兄弟二人出來，他好領了藩軍去偷襲寨裏，再占了營地。說不定，這混賬東西與藩軍早就密謀好了，設好了圈套，就等咱們鉆進去，他好一舉拿下……”

幸左木悶悶聽著，手伸進泥土裏狠狠抓扯著草根兒，他前後一聯系，越想，越覺得老二說得在理，越想，越是惱羞成怒——沒成想，自己混了幾十年什麽風雨沒見過，今日竟被一個毛頭小孩子給耍得團團轉，讓手下們看了笑話。

“媽？的！兔崽子把戲玩到老子頭上來了！”幸左木恨恨捶了一下地，扭頭對左九喊到，“通知兄弟們，改變路線，速速前往羊腸坡分岔的那條路！”

左九領命，率了七八個先鋒抄近路先走，幸左木又看了看在密林沼澤中緩慢前行的藩軍隊列，跺了跺腳，也率餘下人等往路口去了。寇匪本更熟悉地形，再加上幾乎沒有負重物，因而一盞茶不到的功夫就到了羊腸坡。抵達後，幸左木又命眾寇就地撿拾大小石塊，用身上所攜的捆繩挷系做成簡易扔擲備用。

“一會兒藩軍經過，給我狠狠地打，誰弄死領頭的，老子重重有賞！還有那個叛徒崽子，一定要活捉，老子定要親手扒了他的皮！”幸左木啐了一口，牙根兒恨得癢癢，草葉上的露水冰渣子一樣冷，紮在臉上刺痛難忍，使他心中更添幾分怒氣。此時，所有寇軍均準備就緒，分散掩於荒草叢中靜候來者。

“大將軍，過了前方羊腸坡，一路往谷下走不到二裏地，就是寇軍營寨的後門了！這條路雖是難走，但能避開寇軍哨崗，不折一箭一人，直取賊窩。”

聽著小猴子的話，束玄緊緊勒住戰馬韁繩，望向前方霧霭深沈的山間小路。

之前，束玄與子息等將士還在為是否堅守君令爭執不下時，突然聽小猴子冷靜說出那句“我有一計”，緊接著，他便把為藩軍將士帶路，從山間小道下谷，前往寇營後倉的計劃告訴眾人。

“小的今夜出逃前，見寇匪皆聚在前營廣場上飲酒作樂，後營空曠，幾乎無人留守。將軍可將將士分為兩隊，一隊由後倉而進，燒掉庫房內所有糧草雜物；另一隊埋伏在前後營之間的通道兩側，待那些寇匪驚慌失措前來查看時出動，定能殺得他們措手不及！“

“大將軍，攻打賊窩，屬下就等您一聲令下了！”隊前，子息率兵集結完畢，將士們個個整裝待發，勢要一舉拿下盤踞多年的流寇大營。束玄胸口滾燙，眼眶也隨之一熱，翻身上馬，一把拔出腰間黑色佩刀，又取出父親那塊赤金兵符亮於眾將眼前。

“西澱藩候束元在此立下軍令！”束玄咬緊牙關，一字一頓，鏗鏘有力：“霧霞山一戰，凡藩軍將士，不論品銜高低，必全力以赴剿殺賊寇！身首異處，在所不惜，被擒為俘，必以死殉國！！”

“誓死追隨武侯大人！誓死追隨將軍大人！！”周圍將士皆揮臂高呼，口中重諾震徹山谷，一時群情悲壯。

束玄赫然揮刀大喊一聲：“給我殺！！”

步兵聽令一湧而上奔入山谷，一時間幽靜河谷像一口巨大的沸鍋，叫喊聲不絕。一路又一路藩軍前赴後繼沿小道深入谷中，以手中佩刀劈開白色霧霭阻隔。奔跑中，山路窄滑，且如盤蛇交錯，有不少兵士一腳踩空掉入懸崖，或者被推搡倒地，讓後軍踩踏，軍中隊形和士氣漸亂。束玄殺敵心切，無暇理會，舉劍沖在最前，恨不得立即擒了流寇之首，取其首級，捷報飛傳回藩府。

數不清跑了多遠的路，下了多深的山谷，束玄已經紅了眼睛，他一直奮力猛追，眼前心中，皆是與宓櫻辭別那日，她欲言又止時，流露出的擔憂之色。

他看到她紅了眼睛，她是哭了，為他。

知道她是那樣固執任性，從來不曾，亦不會在他面前流露出半分軟弱之態。

分明是個需要被男人呵護備至，捧在手心裏疼愛的女人，卻因著那張眾人覬覦的帝王之座，那副生來便無可選擇的君上之命，不得不親手為自己築起層層壁壘，處處都要與男人爭鬥，且必須做到只贏不輸。

所以他在她落下熱淚之前，強逼自己轉身離去。

他明白，自己也許並不是最了解她的那個人，她的喜怒哀樂，他尚需時日去用心揣摩品味。

但他自信，無人再比自己更愛她，愛至迎娶一個絲毫不愛的陌生人，愛至背棄親生父親的氏族大計，愛至對胞弟心生妒恨，愛至眼下，為她舍生忘死血戰寇敵。

愛，於他而言，並不是風花雪月下的卿卿我我情濃意濃。

而是，可以為一個人勇敢拋卻一切的豪氣。

束玄無法忘懷，為何每次與她歡愉之後，都難見她對自己敞開心扉訴說心事，無論他如何苦苦追問甚至懇求，她亦只緊閉雙眼，將頭偏向一側，嘴唇咬出一片血色。

他不明白，為何自己相伴在側，她卻依舊不能安然，依舊無法完全將自己交付。

若再有什麽可給她，束玄清楚，那便是手中這條命。

唯有這條命。

寒風驟起，眼前霧霭漸深漸濃，束玄已經聽不到耳邊慘烈的廝殺叫喊，亦不在意前方還有何種未蔔之險在等候自己，他只知道，歷經百戰，自己從未像今日這般毫不惜命、視死如歸，滿心滿懷，都只念想一個人，只容得下一個人。

在她緩緩轉身對自己綻放的動人笑容裏，在她輕啟紅唇柔聲喚出的那句“阿玄”聲中，他失了心跳，迷了神智，覺得世界變得無聲無息，只留自己一身單騎，快意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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