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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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布局

(五)

當日,宓櫻巡視完西澱渡口營地後,傍晚時,在束玄陪同下返回藩府。束玄在藩府外所安排了一個僻靜院落給宓櫻及衛官住宿,增加守衛,又傳了晚膳,一切妥當之後才匆匆離去。用過晚膳,又沐浴更衣完畢,宓櫻坐在房間正中的軟榻上,看著手裏那支金簪發楞。

“君上,有客求見。”屋外響起衛官通報,宓櫻心下知曉何人前來,也未思索,只回了一字:“傳。”

銀平治接過宓櫻親自遞來的暖茶,心有忐忑,不敢看她。宓櫻心中了然,亦不點破,只淡然微笑。一口熱茶下肚,銀平治方覺得整個人漸漸暖了,再望向君上時,才不覺局促。

“一別多年,銀大人在這荒蠻之地,受苦了!”宓櫻望著銀平治鬢角染霜,心中湧動一份愧疚。平治聽了,難掩百感交集,手指也不禁微微顫抖起來。

“若為君上效力,臣下在哪裏,都不覺苦……”

宓櫻瞇了瞇眼,眼前人一如既往,而她,則已面目全非。十五年恍惚過去,此刻回憶起來,竟如南柯一夢,只留下些支離破碎的片段罷了……

“臣下聽聞君上回府,就立刻趕來了。君上有旨,臣下定萬死不辭!”銀平治說著,行了大禮。宓櫻將他扶起,穩穩神,低聲道:“那事,可還順當?”

平治自是明白宓櫻所指何事,肯定地點點頭:“已按君上旨意照辦,這幾日,臣下始終註意束家二公子動靜,暫無異常。”

宓櫻點頭:“繼續觀察著,不出意外的話,束江定會想辦法截留近日送往府上的信件。屆時,自然可按照朕之前告知你的計劃行事。”

“是。”銀平治想了想,有些小心翼翼問到,“只是臣下有一事始終疑惑。”

宓櫻瞟他一眼,擡了擡下巴:“何事?”

平治道:“君上……何以如此肯定束家二公子會想到這個辦法避禍?萬一……”

“沒有萬一。”宓櫻目光灼灼,勾出一絲笑意來,顯得唇色更加紅潤,“以朕對他的了解,他只有這一條路能走。別無選擇。”

銀平治這才略帶惶恐地點點頭,行禮道,“是,君上聖明。臣下多慮了!”

宓櫻笑笑:“朕來時接衛官密報,柘虢已與言秦侯韋彰會面,並率援軍在途,這兩日內抵達西澱。朕要韋彰駐紮霧霞山十裏外隨時聽命。”

銀平治聽著,心下暗自佩服宓櫻心思縝密,行事滴水不漏,為君這些年來,這條血腥殘酷的帝王路,已經生生將她鍛造成無情狠辣的殺人機器,而那個在一身赤紅袍服籠罩下,帶著驚恐不安走上問天臺的孱弱少女,已深深埋葬在他的記憶墳墓中,封存永世了。

“服了臣下送去的藥,束武侯病情眼看著是有所控制,但若想徹底根治,已是不可能。想來他應覺大勢已去,若想保得一族安康,唯一出路只有順從聖意。“

“一個覬覦帝座二十年的人,豈可一朝一夕改變主意的?”宓櫻冷笑,看了看平治,眼中泛起幽藍光芒,她朝他近了兩步,擡起頭道,“所以,這兩日,朕也在想一個法子,意在斷其後路,逼他就範。”

“君上?”銀平治太陽穴一跳,見宓櫻不語而笑,那笑意深邃不明,令人不寒而栗。

接連幾日,束江都按時來藩府外所給宓櫻換藥,在他精心療治下,她那處舊年箭傷愈合很快。今日,是最後一次換藥。

剛敷完藥,宓櫻還趴在榻上,束江在一邊收拾藥箱,一名衛官在屋外通報,說收到驛館轉交的一封信函,是雪國信使送來的。束江聽著,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兒,心臟突突跳個不停。

宓櫻卻頭也未擡,眼亦未睜,懶懶說到,雪藩近來糧食欠收,國中快鬧饑荒了,想來這封信,八成又是雪之原厚著臉皮來問朕要錢要糧的吧!於是索性連信也不拆,讓束江放進抽屜中去,說自己懶得看。束江戰戰兢兢將信放進抽屜後,暗暗記住了位置。

晚膳後,束江正在屋中取暖看書,忽見君上身側的衛官來請,說君上“突發頭風”,疼痛難忍,要藥師大人趕緊去瞧瞧。束江不敢怠慢,拎了藥箱就走,出門前,他猶豫片刻,最終,還是趁著衛官不留意,在藥材櫃的某一格屜中,抓了一大把“藥材”偷放進藥箱裏。

至外所宓櫻居所,束江經一番仔細查看診斷,宓櫻只是有些體寒發熱,並無大礙,他這才略略放下心來。

“想是西疆天寒,君上身上舊傷未愈,身子骨弱著,受了風寒所致。臣下將素日裏配的藥方子給家傭煎藥去,另外,”束江說著,一面打量宓櫻,一面打開了藥箱,將出門前塞進去的一把藥材拿出來。擡眼,見宓櫻望著自己,心下忽然有些慌亂,忙低低頭喘了口氣,故作鎮定道,“另外,臣下這裏有一些寧神香,焚後可起到安神功效,君上用完藥後好好睡上一覺,醒來便可感覺清爽許多。”

宓櫻瞟了一眼束江手裏那把香料,嘴角一牽,笑笑:“束大人的法子,自然是妥當。便照大人說的做吧!”

束江不敢再看她,忙低了頭去忙活,其間又看著宓櫻服了藥湯。他極力壓制著自己的慌亂和驚恐,往香爐中加了多於正常情形之下三成的用量。果然,只半柱香的功夫,宓櫻就已沈沈睡去,束江壯著膽子伸手去推,見她仍是不醒,這才放心。緊接著,他輕手輕腳走到抽屜前,將白日裏自己親手放進去的那封雪國書信取出。抽屜憑窗,窗外夜風陣陣,吹得木質窗框間歇作響,每響一聲,都在束江身上激起一層栗。他將信封輕輕拆開,取信細讀,果然,信中內容跟雪之原之前告知自己的一致,是邀請君上攜束江一齊,於秋祭當日到海豐寺一聚。

束江回身,見宓櫻睡得正熟,這才顫抖著手將信箋貼身藏好,又拿出一封自己之前仿造的書信放進信封中去——那仿造之信中所提,亦正是“求錢求糧”之辭,並無他事。束江將信封覆原,又重新放回原處,心臟急跳不止,臉頰滾燙。

回去路上,束江一路抹著不停湧出來的冷汗,一面逼著自己冷靜下來。走著走著,一個大膽念頭在他心中漸漸成型,就連他自己,也為之嚇了一跳。

“代替君上,與雪之原會面,並阻止他的亡命之舉。”

迎面而來的藩府家傭們見到二公子滿頭大汗的樣子都深感奇怪,而束江卻無心再多去解釋,滿腦子都在為接下來的計劃盤算。他絲毫不知,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銀平治看在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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