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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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官職

(二)

束江候在昭陽所外的門廳,屋內生著火爐,隔著細密鐵網罩,只能看到忽明忽滅的小小炭火。偶爾有侍女進來撥一撥爐子,再為他續一點茶水。

“君上還未下早朝,煩請束藥師再等待一會兒,待君上回來,奴婢一定立即通報。”侍女阿端待人和氣,禮數亦是周全,倒教束江有些不自在起來,見門廳外正好是禦園一角,他向阿端道了謝後,便起身走到園子裏,看園工們搬運花草盆植。剛剛過去的雨季,幾場連續不停的暴雨讓宮城內一半以上的園地都被淹沒,園子裏的植物自然也受損嚴重,那些被園工們連夜趕搶著救出來搬去暖房的花草異植,最後活下來的也是寥寥無幾,大部分都傷及根基,最終只能運出宮去扔掉,束江看著,好生心疼。

那日,束江又在協助著處理受損花草,突見自己之前精心救治痊愈的幾盆極品蘭花竟然也在其中。他怕自己眼花看錯,跑到跟前細細辨認,確是它們——花瓣七零八落,枯葉早已被雨水泡得腐爛,與濕泥混在一起,早就看不出往日的曼妙風姿。束江呆呆看著,明白此刻即便自己是神仙在世,也是回天無力了。他雙手沾滿了冰涼稀泥,指間刺骨寒冷像一條貪婪大蛇,正張大了嘴迅速吸食掉他身上所剩無幾的體溫。

隔日,慶榮去城外驛館取東西,帶回來一封信。束江拆了一看,是藩府門客之一的銀平治寫給自己的。束江頗感意外,因之前,自己只隱約記得此人寄住在府外某個僻靜宅子裏,時不時都到府上來與父親和一眾門客飲酒閑聊,幾次在府中聚會時遇見,彼此也都客氣寒暄,除此之外,自己與此人並無接觸,更談不上交情。

“此人為何寫信給我?”帶著疑問,束江將信讀了,誰想,因此心中更添無數沮喪焦灼。

銀平治在信中告訴他,近來氣候多變,武侯大人一連多日都未召請門客們聚會,疑惑之下他向府中人一打聽,才得知武侯大人病倒了。許是想著長子束玄戍邊防洪正焦頭爛額,不忍他分神,因而一直拖著未曾相告,只命家傭去尋了些草藥煎服,但都療效甚微。銀平治早年曾在朝中為官,聽說此事後,想起曾經收藏過一位禦醫開的方子,恰恰專治傷寒重癥,於是找了出來,按方配藥送到府上去,武侯大人服用後,病情慢慢有所好轉。

“侯爺身體已無大礙,近期只需靜養。只有一事,鄙人思來想去漸感不安,需向藥師大人稟報。這些日子,鄙人常常隨侯爺去櫻園漫步獨坐,入園後,侯爺總是沈默寡言,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偶有一回,鄙人遠遠候在一旁,無意間聽得侯爺自言自語,像是念叨著藥師大人的名字……“

信未讀完,束江已是淚流滿面,任慶榮如何寬慰勸解,都無法減輕自己內心深深的愧疚和悲傷。這數月以來,他在宮裏的日子又何嘗不是度日如年般的煎熬?自上回,兄長與自己在別院不歡而散,之後沒幾日,宮中就莫名其妙傳起他的閑言碎語。一開始,束江並不以為意,只道是無聊之人的惡作劇罷了,“宮中人,哪有不背後說人,哪有人不背後被人說呢?”因而也沒有過多留意。誰料之後一連數日,無論他是在禦藥處倉庫中清點藥材,還是被派去別院打掃陳舊院落,所到之處,皆有人在他背後指指點點,竊笑私語,令他一頭霧水。之後,還是從一個半瘋半傻的小太監嘴裏得知,大夥兒議論的竟是有關他“勾引長嫂,穢亂氏族”之事,束江這才深感荒誕和氣憤,既不知道這些有辱自己和長嫂清白的不實傳聞是由何而起,也找不到那個惡意散播謠言的人,憋著一肚子怒火卻又沒地兒撒。

再者,他思過期滿後,卻遲遲沒有收到覆職的通知,禦藥處副使貝圭便更有理由命他繼續守著別院,天天幹些粗笨活路。這樣一來,他再不像之前那樣能夠與藥師們交流術業,亦不能進出書房瀏覽各類珍藏醫術藥典精進技藝,每天大把大把時間,唯有躲著那些傳言,掰著指頭過日子,教他為此愁苦不堪。

昨夜裏,束江再次失眠。怔怔盯住天花板,腦子裏亂七八糟想了一宿。至天快亮的時候,他心一橫,告訴自己,罷了,所謂“人各有命”,自己這輩子是註定了無法像父親大人那樣肩負家國重任,權傾朝堂;亦不能如兄長這般光耀門楣,聲名遠揚——既如此,不如早些回頭,辭官還鄉回到府中去,還做一個游手好閑的“敗家子”,從此一門心思研究自己鐘愛的花草藥植,說不定還能成為精通此術之人,再憑這點本事行善,造福鄰裏鄉親。至於餘生,那就守著長尾那片櫻園過吧,雖說平平淡淡,卻也是與世無爭吶……

“藥師大人久等了!”正神游著,束江被耳邊突如其來響起的低沈聲音嚇了一跳,忙回身,見禦前禁衛領隊柘虢不知何時已走到自己跟前。

“下官見過柘大人。”束江連忙行禮,柘虢瞧著,微微點點頭,面色並無起伏。

“君上剛下早朝,端姑姑來報,說藥師大人求見,已在門廳靜候多時?”柘虢牽牽嘴角露出禮節性的一笑,眼神卻犀利機警。

束江再作揖:“君上政事繁忙,下官自知不應叨擾,只是……“

“束藥師不必如此自責。昭陽所日日進出者過百,倒是少有見您來,想來必是要緊之事。君上在書房批閱奏折,還請藥師隨我一同前往。”

束江聽著,連連點頭,跟隨著柘虢大步流星的步伐一同往昭陽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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