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節

關燈
憶風雲

(三)

“新主年幼尚需歷練,國中國外政事還需國相操持,若讓外藩那些藩主們得知我宛川國群臣無首,朝堂單薄,豈不趁虛而入攻進國來?滕大人這般拖延懶政,休怪暮某人奏你一本瀆職之罪呢!”見先前一番爭吵都被滕仲一滴水不漏擋了回來,暮勳有些氣急敗壞,口中措辭愈發隨性而出,驚起殿上群臣嘩然。

宓櫻聽著,瞇了瞇眼,喉嚨略動了動。

“束將軍——”大殿上忽然響起君上的聲音,眾臣先是一楞,後紛紛跪地埋首,靜候聖旨。

宓櫻站起身來,手中玉杯相隨,之前長時間的握捏,已經把玉杯烘得暖暖的。

“你的心思,朕已明了,朕很欣慰能得您這樣的重臣相協。只是,這立相之事關乎朝政,非同小可,朕要與攝政大臣們仔細商議之後再做決斷,而非——”少女頓了頓,輕輕喘了口氣,接著道,“而非此一時一刻草率下旨。”

近處的滕仲一聽出君上聲線略略有些發幹發顫,但落音篤定,於是回頭望了她一眼,目光中有讚賞之色。

“君上……”暮勳還妄圖繼續施壓,手不自覺撫上腰間佩劍的劍鞘。

“殿上何人?立即噤聲!”

所有人均嚇了一跳,紛紛側目,只見禁衛軍正副統領邴驍、柘虢率隊趕來,將殿中十人團團圍住。

“敢於大殿叫囂滋事、危及君王者,殺無赦!!”禁衛軍隊與束元武將形成對峙,隨行的阿椿在柘虢帶領下疾步趕到君上身邊,見她無恙,這才稍稍松了口氣,又見大殿內這般情勢,便明白是束元老兒欺主年幼,想要鳩占鵲巢吶!

“退下。”正在這一觸即發之時,只聽君上宓櫻又是一句簡短指令,教雙方人都頗感意外,柘虢回過頭看著君上,見她沖自己點點頭,這才確定剛才那話的確是從君上嘴裏說出來的,於是心有不甘地沖邴驍和屬下使了眼色,禁衛軍暫退後一步。

束元見了,也閉了閉眼,暮勳等人知趣退後半步,但仍護住椅子上的大將軍。

“微臣暮勳,舉賢之心迫切,言行舉止失了分寸,願領罪受罰,以儆效尤。”得了暗示的暮勳俯身作出認罪狀,但語氣卻滿溢傲慢,這一招以退為進,為的是教沒有執政經驗的幼主左右為難——降罪,則留下“難容賢臣“的口實;不降,又無異於向束元一黨低頭認輸,此後於朝中再難立威。

束元看著久未開口的宓櫻,嘴角扯出一絲不容易發覺的笑。

“暮統領心系朝政,憂國憂民,如此忠臣,朕若是罰你,豈不成昏君了?”宓櫻眨眼,露出詭譎一笑,又朝目瞪口呆的暮勳招了招手,“朕不但不罰你,朕還要賞你呢,來,暮統領~”

“這……”大為意外的暮勳反而一時間沒了主意,只下意識回過頭去望束元,想得到進一步的指示,束元盯著龍椅前的宓櫻,也慢慢站起身,身上鎧甲鐵片發出鈍重聲響。

“君上繼位後,還未曾嘉賞過哪位大臣呢,”束元假意咳嗽一聲,皮笑肉不笑看了看有些冒汗的暮勳,“暮統領竟成受賞第一人了,此番天恩浩蕩,暮統領還不速速前去領賞謝恩?”

宓櫻明白他話中有話,只蔑然挑嘴笑了笑。

暮勳見無法,只得行至階梯前跪下,等待領賞。

宓櫻手搭著阿椿手臂,一步一步自階梯行下來,站到暮勳頭頂處。盡管身形幼小單薄,但口中字字句句,擲地有聲,不容辯駁。

宓櫻道:“朕手中這只杯子,是先帝生前摯愛之物,此盤龍杯只得兩只,還有一只,朕記得,是在束將軍那裏——”

說到這,宓櫻擡眼,淡淡看了束元一眼,束元心中一緊。

“先帝摯愛的,朕不一定喜歡。所以朕琢磨著,把這杯贈與暮統領,也省得朕日日上朝見此杯,心裏沒的發堵……”說罷,宓櫻伸出手去,準備將杯子交給阿椿,由她轉交給暮勳。

“哎呀~”眼見那杯就快遞到阿椿手裏,宓櫻手忽然一抖,阿椿沒接穩,那玉杯在空中翻了個跟頭劃出一道短暫綠光後,就掉在大殿地上,霎時摔碎成兩半。那杯本是小巧,裂聲清脆,在場每個人都聽得真切。

宓櫻立時捂住嘴,一臉驚恐狀:“喲?朕,怎麽把父王的心愛之物給失手摔碎了?”

“哎呀呀阿椿,這……這可如何是好??”說著,宓櫻更是帶著哭腔,揉著發紅的眼睛,“父王在天有靈若看見了,斷不會饒朕呢……”

百官皆由此交頭接耳,大殿內又恢覆了吵吵鬧鬧的聲音,只是這一回,更多人臉上帶著的是看熱鬧的笑意,難免有膽大的,朝還跪在地上但卻已經楞得說不出一個字的暮勳投去嘲諷譏笑的目光。

形勢如此急劇扭轉,連束元本人都始料未及,整個人呆呆楞住猶如石像。

“君上不知道,當年您在大殿上那一‘失手‘,在文武百官中造成多大影響。尤其朝中那些個與束元私下勾結,妄圖欺您年幼單薄,顛覆朝綱的小人,也盡都收斂不少,不敢再私結黨羽……“阿椿瞧著宓櫻望著佛經出神,也回憶著那年那日殿上一幕,心下生出萬千感慨來。

“可代價呢?”宓櫻冷笑一聲,撇了撇嘴,自嘲地搖搖頭,回看向阿椿,“代價是束元死握兵權,當夜默許其屬下暮勳竟私自調集巡防軍,企圖困朕於昭陽所,再行忤逆!”

阿椿看著君上死死捏住書架木層一角,主仆二人一時無語,對望中,往事似海底黑沙浮沈,一浪一浪,湧上心頭……

摔杯當夜,滕仲一深知束元一黨絕不會就此罷休,定會再起事端,於是設法將幼主護送出宮,藏入承京寺內寺。果然,剛過亥時,就接傳報,說暮勳帶領麾下巡防營的三千精兵以“宵禁”為名,已逼近宮城。危急之下,滕仲一假傳聖旨,召尚在城外西林營帳受訓的束玄火速回宮。不明就裏的束玄甫一回宮,便被滕仲一軟禁,放出風去,以此要挾暮勳人馬不可輕舉妄動。

“那夜,好險啊!”盡管事過多年,然阿椿每次憶起,依然清晰如昨日。

宓櫻聽聞,亦默默點頭,心中悵然。

是啊,好險,那夜她藏身承京寺內,怎會知道滕仲一與阿椿為護幼主,捱過了怎樣驚心動魄之時,又如何為她今後的道路殫精竭慮謀篇布局,事事處處替她思慮周全?更不會知道,同樣年少的束玄在聽完此事來龍去脈之後,經歷了怎樣痛苦反覆的矛盾掙紮,最終於“忠孝”二字中選擇了她……

她的帝座,甚至她這條命,何嘗不是險中求存?那些慘烈代價猶如鋒刀刻痕,在她身體發膚乃至靈魂深處已留下永恒印記。從此,她這一生便只與這個國家相連,十五載風雨歲月,夜夜都是夢長難得安眠……

“滕大人,真真是一位忠肝烈膽之人!”說起那位曾與自己並肩作戰的戰友,阿椿百感交集。在如今朝中百官裏,怕是再難尋得如滕大人這樣臨危不懼矢志不渝的忠義之臣了。

宓櫻默默點頭,她又想起那夜滕大人送自己入寺,臨走前對慌亂無措的她說的一番話。這番話,竟成為這十多年來,支撐她在漩渦浮沈中堅定前行,於萬劫不覆的修羅場裏赤足行出一條血路的堅強力量。

“無論發生何事,君上都要堅信,暗夜之後自會天明,只需咬緊牙關挺過去,便會迎來另一番天地。”

“君上,宓家的江山,絕對、絕對不可以拱手讓與他人!”

“為帝王者,比世間任何人都難啊,因為您所走的這條路,原本就是一條喜悅甚少,而苦痛良多的不歸路……”宓櫻始終未曾擡頭,僵直保持著那樣的姿勢,雙肩微微顫抖。阿椿明白,自己此刻不應再多嘴,亦無需如此,於是便悄悄退下,留宓櫻一人於屋內獨處。

阿椿走出偏閣合上門的那一刻,恰聽寺中佛鐘敲響,內寺外的走廊上開始響起去大殿誦讀早經的僧侶的腳步聲,淩晨時分的空氣中還夾雜著凜凜寒意,阿椿搓著手,若有所思地緩步離去。偏閣內的宓櫻聽著僧人袈裟上墜著的鈴鐺發出細小聲響,慢慢睜開眼,雙手拭去淚痕,移動著有些僵硬的身子,一點一點挪步坐到案桌前。

屋內燭火漸弱,窗外天色漸亮,前寺佛音漸起。

此刻聲影恍惚如舊,隔著年歲反覆沖刷,一點一點洗去她心中殘存的猶疑。

宓櫻心緒漸寧,眸中星光篤定。

沈思片刻,她拿起面前紙筆,筆尖蘸飽濃墨,手腕來回揮動,寫下一封書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