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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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風雲
（一）
夜，承京寺內寺。
習完最後一個字後，宓櫻擱下紙筆，將桌上雜物歸置到一處放好，又擡眼略略朝阿椿就寢的外間望了望，又像是聽到阿椿極細微的鼾聲，不由笑笑——這段日子她忙於壽辰籌備諸事，起早貪黑地張羅，想必是累壞了，今日又早早陪同自己來進香，折騰了一天。夜裏寺內安寧，就讓她好好睡一覺吧。
這麽想著，宓櫻便沒有喚醒阿椿，自己起身輕手輕腳更了衣，也準備就寢。
“小櫻~”窗外，似是聽到一聲輕喚，那聲音隔著夜霧，顯得並不真實。
宓櫻一驚，又瞟了外間一眼，見阿椿並無動靜依舊沈睡，於是沈下心來，猶疑著朝窗邊走來。
“小櫻~小櫻~”那喚聲聽著，像是又近了些。
宓櫻立在窗前，幾乎能感到窗後有個人影亦在隔著窗紗觀望著自己，夜很靜，她也能聽見對方的呼吸。
“小櫻，快出來看這夜櫻花啊~開得多好~~~”恍惚間，宓櫻只覺自己魂魄似被這溫柔的說話聲攝去大半，鬼使神差地竟跟著走出屋去，赤腳踩在屋外地上，走了幾步她才發覺，本應冰涼堅硬的地面，卻是又暖又軟，一腳踩上去地面會微微塌陷，將她雙腳溫柔包裹，十分神奇。
往前走了兩步，眼前忽然飄過一團濃重霧氣，略帶鹹腥味，教她心中忽然一沈。
那味道……那味道，激活了心底深處某塊被塵封多年的記憶。
“小櫻，來看看我~來看看我啊~~”穿過那團濃霧，宓櫻發現自己面前出現了一株成年夜櫻樹。褐色樹幹碗口般大小，粗壯有力。無數枝幹由樹幹而生，枝幹上再生次梢，皆朝上伸展，於空中織成一方縱橫交錯的遮蔽，借此托起雲團般繁覆厚重的層層花瓣，夜風驟起，卷起落櫻繽紛如雪，人立於樹下向上仰望，竟覺身處仙境。
“嘀嗒，嘀嗒……”宓櫻正看得入神，忽覺臉頰一熱一濕，忙以手去拭，指尖驚現血色。她心跳驟快，睜大眼仔細瞧，只見那櫻樹上的花朵，從花蕊處開始齊齊滲出血水來，新鮮粘稠，一滴一滴墜落，將花瓣、樹梢、枝幹漸漸染紅。其間，又聽先前那溫柔人聲一遍一遍呼喚自己，越來越真切，越來越逼近，越來越勒緊她敏感的神經。
那是……母後的聲音！
“小櫻，娘在這裏，快來看看我~~”那櫻樹忽然瑟瑟搖擺，枝頭花瓣盡數墜落，掉在地上被血水染紅，再被軟陷的土地緩緩吞噬。宓櫻赫然發現一個與自己少年時一模一樣的小女孩撲上前來，在櫻樹前噗通跪下，一邊大哭，一邊赤手空拳在刨挖樹根。
“母後！母後！櫻兒在這裏！櫻兒在這裏……”少女雙手磨破，流血不止，撕心裂肺哭喊著卻不願停下。血水汩汩從樹幹浸出，順著泥地流淌，將少女一襲雪白素衣染得通紅。
“妖孽！妖孽！！”身後炸響父王怒斥，宓櫻驚惶，回頭去看，見父王宓鯤手執一把雲鶴長劍，滿臉黑沈怒氣直朝少女而去。那劍刃帶一抹寒光，說話間閃電般直插入少女背心。
“父王！！！”一旁的宓櫻失聲大喊，宓鯤卻是充耳不聞。宓櫻眼睜睜見少女當即中劍倒地，雙手還來不及從土堆裏抽出，她心窩處淌出的竟非鮮血，而是一瓣兒又一瓣兒的細小櫻花，由疏及密，由少及多，漸漸覆蓋住她早已失去氣息的身體。宓櫻呼吸漸緊漸急，腳下熱土不知何時也化作寒冰，冰凍刺骨，封住她體內熱氣，只留些許氣力茍延殘喘。眼前又起紅霧，與先前那團一樣，濃濃血腥氣熏得她雙眼發熱，跟著便淌下淚來。宓櫻無力地伸了伸手，想要去觸碰那個被厚厚花瓣掩蓋住的少女，卻發現只是徒勞無功之舉——少女，父王正隨著濃霧一同漸漸散去，終了，不曾留下半點痕跡，就像他們從來沒有出現過似的。
宓櫻頓覺胸口鈍痛，進而越發感覺到冷。她無意間低頭，心口竟插著那把長劍，一半劍身穿透胸腔，將她死死釘在身後的大櫻樹上。從她身體內淌出的血，與櫻花中滲出的血匯合，將身下土地浸潤血紅。頭頂由暗轉明，她擡眼望去，先前被烏雲遮住的圓月漸顯，碩大無比仿佛直逼宮城而來。圓月並非尋常銀色或淡黃色，而是血一樣殷紅，表面的坑窪陰影清晰可見。
宓櫻怔怔看著，只覺胸口一陣接一陣的氣緊，眼眶像是要裂開一樣疼得難受，她伸手去揉，驀然卻發現竟有血水從眼中不自覺地淌出，血漬黏在掌心指尖，揮之不去。
“妖孽！妖孽！！”恍惚間，她仿佛又見父王怒目揮劍而來，渾身動彈不得，只能緊緊閉上眼睛，聽天由命。
“君上？君上？”在徹底失去知覺前，宓櫻感覺有雙手在死命推著自己，她用力睜開眼，卻見阿椿正跪在地墊上，見她醒來，如釋重負。
“這是……”宓櫻晃了晃有些沈重的頭，打量著屋內，腦海中還在不停閃回剛剛夢境裏的場景，一時有些恍惚。
“君上，這兒是承京寺，奴婢是阿椿，”阿椿趕緊倒了一杯熱水遞到宓櫻眼前，服侍她慢慢喝下，見她稍稍回了些許血色和神志，這才放下心來，“您又發噩夢了……”
宓櫻垂下頭去，深深吸了口氣，壓制住淚意，才明白先前那些所見所聞，不過是場夢而已。她喘了喘氣，撫著胸口，隨著呼吸平覆，人也慢慢清醒過來。
阿椿見著，始終未曾說話，只耐心靜候——陪伴君上多年，她再明白不過，若君上心結終究未解，那麽，如今夜這樣的夢魘，便永不會終結。
“君上怕是再難入睡了，不如，奴婢陪您去寶心殿走一趟，上一柱靜心香，如何？”
聽到“寶心殿”三個字，宓櫻一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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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夜，承京寺內寺。
習完最後一個字後，宓櫻擱下紙筆，將桌上雜物歸置到一處放好，又擡眼略略朝阿椿就寢的外間望了望，又像是聽到阿椿極細微的鼾聲，不由笑笑——這段日子她忙於壽辰籌備諸事，起早貪黑地張羅，想必是累壞了，今日又早早陪同自己來進香，折騰了一天。夜裏寺內安寧，就讓她好好睡一覺吧。
這麽想著，宓櫻便沒有喚醒阿椿，自己起身輕手輕腳更了衣，也準備就寢。
“小櫻~”窗外，似是聽到一聲輕喚，那聲音隔著夜霧，顯得並不真實。
宓櫻一驚，又瞟了外間一眼，見阿椿並無動靜依舊沈睡，於是沈下心來，猶疑著朝窗邊走來。
“小櫻~小櫻~”那喚聲聽著，像是又近了些。
宓櫻立在窗前，幾乎能感到窗後有個人影亦在隔著窗紗觀望著自己，夜很靜，她也能聽見對方的呼吸。
“小櫻，快出來看這夜櫻花啊~開得多好~~~”恍惚間，宓櫻只覺自己魂魄似被這溫柔的說話聲攝去大半，鬼使神差地竟跟著走出屋去，赤腳踩在屋外地上，走了幾步她才發覺，本應冰涼堅硬的地面，卻是又暖又軟，一腳踩上去地面會微微塌陷，將她雙腳溫柔包裹，十分神奇。
往前走了兩步，眼前忽然飄過一團濃重霧氣，略帶鹹腥味，教她心中忽然一沈。
那味道……那味道，激活了心底深處某塊被塵封多年的記憶。
“小櫻，來看看我~來看看我啊~~”穿過那團濃霧，宓櫻發現自己面前出現了一株成年夜櫻樹。褐色樹幹碗口般大小，粗壯有力。無數枝幹由樹幹而生，枝幹上再生次梢，皆朝上伸展，於空中織成一方縱橫交錯的遮蔽，借此托起雲團般繁覆厚重的層層花瓣，夜風驟起，卷起落櫻繽紛如雪，人立於樹下向上仰望，竟覺身處仙境。
“嘀嗒，嘀嗒……”宓櫻正看得入神，忽覺臉頰一熱一濕，忙以手去拭，指尖驚現血色。她心跳驟快，睜大眼仔細瞧，只見那櫻樹上的花朵，從花蕊處開始齊齊滲出血水來，新鮮粘稠，一滴一滴墜落，將花瓣、樹梢、枝幹漸漸染紅。其間，又聽先前那溫柔人聲一遍一遍呼喚自己，越來越真切，越來越逼近，越來越勒緊她敏感的神經。
那是……母後的聲音！
“小櫻，娘在這裏，快來看看我~~”那櫻樹忽然瑟瑟搖擺，枝頭花瓣盡數墜落，掉在地上被血水染紅，再被軟陷的土地緩緩吞噬。宓櫻赫然發現一個與自己少年時一模一樣的小女孩撲上前來，在櫻樹前噗通跪下，一邊大哭，一邊赤手空拳在刨挖樹根。
“母後！母後！櫻兒在這裏！櫻兒在這裏……”少女雙手磨破，流血不止，撕心裂肺哭喊著卻不願停下。血水汩汩從樹幹浸出，順著泥地流淌，將少女一襲雪白素衣染得通紅。
“妖孽！妖孽！！”身後炸響父王怒斥，宓櫻驚惶，回頭去看，見父王宓鯤手執一把雲鶴長劍，滿臉黑沈怒氣直朝少女而去。那劍刃帶一抹寒光，說話間閃電般直插入少女背心。
“父王！！！”一旁的宓櫻失聲大喊，宓鯤卻是充耳不聞。宓櫻眼睜睜見少女當即中劍倒地，雙手還來不及從土堆裏抽出，她心窩處淌出的竟非鮮血，而是一瓣兒又一瓣兒的細小櫻花，由疏及密，由少及多，漸漸覆蓋住她早已失去氣息的身體。宓櫻呼吸漸緊漸急，腳下熱土不知何時也化作寒冰，冰凍刺骨，封住她體內熱氣，只留些許氣力茍延殘喘。眼前又起紅霧，與先前那團一樣，濃濃血腥氣熏得她雙眼發熱，跟著便淌下淚來。宓櫻無力地伸了伸手，想要去觸碰那個被厚厚花瓣掩蓋住的少女，卻發現只是徒勞無功之舉——少女，父王正隨著濃霧一同漸漸散去，終了，不曾留下半點痕跡，就像他們從來沒有出現過似的。
宓櫻頓覺胸口鈍痛，進而越發感覺到冷。她無意間低頭，心口竟插著那把長劍，一半劍身穿透胸腔，將她死死釘在身後的大櫻樹上。從她身體內淌出的血，與櫻花中滲出的血匯合，將身下土地浸潤血紅。頭頂由暗轉明，她擡眼望去，先前被烏雲遮住的圓月漸顯，碩大無比仿佛直逼宮城而來。圓月並非尋常銀色或淡黃色，而是血一樣殷紅，表面的坑窪陰影清晰可見。
宓櫻怔怔看著，只覺胸口一陣接一陣的氣緊，眼眶像是要裂開一樣疼得難受，她伸手去揉，驀然卻發現竟有血水從眼中不自覺地淌出，血漬黏在掌心指尖，揮之不去。
“妖孽！妖孽！！”恍惚間，她仿佛又見父王怒目揮劍而來，渾身動彈不得，只能緊緊閉上眼睛，聽天由命。
“君上？君上？”在徹底失去知覺前，宓櫻感覺有雙手在死命推著自己，她用力睜開眼，卻見阿椿正跪在地墊上，見她醒來，如釋重負。
“這是……”宓櫻晃了晃有些沈重的頭，打量著屋內，腦海中還在不停閃回剛剛夢境裏的場景，一時有些恍惚。
“君上，這兒是承京寺，奴婢是阿椿，”阿椿趕緊倒了一杯熱水遞到宓櫻眼前，服侍她慢慢喝下，見她稍稍回了些許血色和神志，這才放下心來，“您又發噩夢了……”
宓櫻垂下頭去，深深吸了口氣，壓制住淚意，才明白先前那些所見所聞，不過是場夢而已。她喘了喘氣，撫著胸口，隨著呼吸平覆，人也慢慢清醒過來。
阿椿見著，始終未曾說話，只耐心靜候——陪伴君上多年，她再明白不過，若君上心結終究未解，那麽，如今夜這樣的夢魘，便永不會終結。
“君上怕是再難入睡了，不如，奴婢陪您去寶心殿走一趟，上一柱靜心香，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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