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柔情（下）

（三）

“君上贖罪，臣下尚在思過期，屬戴罪之身，若出席君上壽宴，恐玷汙聖威……”束江嘴裏結結巴巴應答著，又不得不留心攙扶身子不斷往下墜去的宓櫻，腦門子大汗不斷，也根本騰不出手去擦拭。正是在這近距離相處中，束江才恍然發覺，今日壽辰慶典，百官紛紛前來朝賀，如此盛大又隆重的日子，作為君上的她，竟未按祖制著冕服，通身上下，不過是平常的素麗打扮而已——身上只著一層鵝黃色芍藥花紋的單薄內袍，外披一件寶紅色長袍，長發盡數散在背後，只在臨近發尾的地方松松垮垮系著一根青色赤火圖案的錦帶，頭頂微籠一束簡單發髻，一只赤金色血櫻長簪輕挑其中。長眉如墨，眼睫纖長，雪膚紅唇，臉頰邊緣緋紅的胭脂之色隱約可見。三三兩兩的花瓣散落在發間與瘦削肩頭，教人看了，忍不住想輕輕替她拂去。

“站著，累得慌。朕站不穩了，你，給朕，坐下。”宓櫻喘了口酒氣，指了指束江身後自己剛剛坐過的石椅，嘟了嘟嘴嫣然一笑。束江回身看看，又扭過頭來，不敢妄動，只楞楞站在原地。

“坐下！”宓櫻嗔斥一句，順手推了一把，推得束江朝後退了半步，抵著石椅一屁股狼狽坐下，宓櫻見了，又嘻嘻笑出聲來。她晃晃悠悠朝石桌撲去，抓起小酒瓶，一仰脖把瓶裏剩的那點酒都倒進嘴裏，用力咽了，手背擦擦嘴，再順手卷起那本夾雜著厚重花瓣的百草集，踉蹌著走向石椅，走向呆坐石椅上，後背死死貼住椅背的束江。

“這書，倒是難懂得很，朕翻了好幾頁，都，看不懂……”宓櫻腳下一軟，整個人都滑進束江懷裏去，束江驚她險些跌倒，忙伸出雙手去接，卻不料恰好扶著她纖細腰肢，指尖似觸火一樣瞬間灼熱難耐，連忙抽手撤去，整個人石像似的定在椅子上一動不敢動。宓櫻卻毫不在意，只覺體內熱浪不斷上湧，口中嗤嗤笑著，順勢掀起鵝黃裙擺，長腿一邁，沈下身大咧咧便跨坐在束江雙腿上，左手搭上他右肩，右手捏著那本藥典胡亂抖動，抖出內裏夾雜的粉色花瓣如雪灑落。

“藥師，你來，給朕講講，可好？”宓櫻已是爛醉，頭靠在束江頸側，聽著他擊鼓似的心跳，手中的書也落在束江懷中。她伸手環住他脖子，擡起臉，鼻尖去蹭他耳垂。

束江只覺周身霎時緊繃，大氣不敢出，一股熱辣氣息由胸口而起，直沖頭頂。

“君上您……醉了。”努力緩了緩神，束江終於出了口氣，喏喏道。

“瞎說。朕，清醒得很。”宓櫻脫口反駁，撅嘴皺眉，蠻橫之相像極了不講道理的小孩，與平日裏的陰沈之態截然兩人。她半睜開眼，視線沿著束江下巴線條一點一點向上游離，越打量，眉梢嘴角的笑意就越是濃烈。終是忍不住，手指撫上他清瘦收緊的臉頰，指腹輕輕掃過他下巴上清淺的胡茬。

“君上……”束江一個激靈，臉上隨之起了一層栗，額角湧出豆大汗珠子。

“夜裏風涼，君上飲了酒，此處又沒有禦寒衣物，恐染風寒之癥，臣下送您回居所去……”束江聽著夜風掃過周圍枝葉花苞發出的細細聲響，又朝苑門的方向望了望，盡管明白在這個時候沒有人會闖進來，但心中仍生出陣陣莫名的忐忑，唯恐此刻自己與君上這副暧昧之狀被外人看到，到時候又牽出一樁樁剪不斷、理還亂的禍事來……

“藥師怕朕？”束江心中正亂七八糟想著，宓櫻卻笑嘻嘻別過臉來看他，像是故意逗他，要讓他難堪似的，稍稍坐直了身子。想了想，又往他面前湊近了些，竟伸手去撩他衣襟。

“君上！您……”束江一驚，下意識伸手捉住宓櫻那只手腕，嗓子眼裏快燒出一個洞來。

“給朕瞧瞧，那日受刑後的傷……”宓櫻卻不以為意，掙了掙手腕，這才發覺束江用力絲毫不減，面上惶恐之色不似玩笑。

宓櫻便任由手腕被束江緊緊握著，腕間雖疼，心裏卻生出幾分滿足來。

“皮外傷並無大礙，已經好了大半，君上無需掛念。”束江聽得自己聲音已有些發顫，掌中緊握的那只手腕雖細，卻是極有力，腕骨凸出，硌在他指尖，像是……

藩府後山小徑旁拾得的一顆小小野果。

束江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於是漸漸松開手，偷偷一瞥，君上腕上已被他握出幾道紫紅指痕。

“那日受刑，藥師大人心中可怨恨朕？”沈默著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之後，宓櫻才幽幽開口。

“君上，那日之刑，臣下心中並無絲毫怨言。損毀君上心愛之物，臣下理應領罰......”

“撒謊。”

“臣下不敢。”君上與自己僅一指之距，她呼吸時起伏的胸口，卷帶著熏香和酒釀的氣味，還有她雙眼中所流淌出來的毫不掩飾的意味——束江將那定義為“掠奪或占有”——都讓他不安與難耐，他甚至對自己今晚所做的一切決定，譬如飲酒，譬如獨行，譬如心血來潮到此尋書，都感到非常後悔。

“朕，想聽你一句真話。”宓櫻伸手去掃飄落在束江肩上的幾瓣櫻花瓣，花瓣早落了地，但她的手卻遲遲不肯離開，指尖於他衣裳的細微褶皺裏輾轉。

“你明知那日之刑是被人加害，為何受刑時卻不辯解，不求饒？”

宓櫻此言一出，束江便感到他心頭那團疙瘩像被她用利刃挑過劃開了個口子，他非常慌張，他不能讓她一點一點映入他的心，再順勢解開那團亂麻。那是他唯一賴以在她跟前站住腳的秘密支撐，不想與任何人分享。自己那顆卑微又自尊的心，他得趕緊捂上。他不能讓她發現，他的心湖裏不知從何時起，已經映上了她的影子……

束江垂下眼去，任那夜風吹得櫻落簌簌作響。少頃，才故作鎮定似的，勉強擠出一份笑意來，開口應答：“君上既知那日之刑，臣下是為人加害，卻為何不明察，不阻攔？”

宓櫻聽著他略顯低沈沙啞的回應，搭在他肩上的手一頓，瞳孔驟縮。

束江說完，仰起臉看她，屏住呼吸，努力讓自己保持住之前的微笑與從容。

第一次，與他這樣近的對視。那樣毫不畏懼，毫不躲閃的目光，即便二人之間有夜櫻紛落，也隔不斷他的灼人視線。

“你.....”對著那樣的目光，宓櫻一時竟有些無言以對。

“君上不明察，不阻攔的理由，乃是臣下不辯解，不求饒的原因。”

說完，束江又是淡然一笑，隨後，立即將視線從宓櫻臉上挪開了。

宓櫻只覺自己從頭頂到腳趾，從肌膚到脊髓，都跟灌了冰似的，瞬間凝結。

這個人，遠非自己想象之中那麽木訥呆板。他不但隱忍聰慧洞悉一切，且拼命明哲保身，遠離宮中一切明爭暗鬥——其實說到底，是遠離作為紛爭核心的她吧。

難道自己，就真的那麽令他厭惡嗎……

這麽想著，心頭便沒來由地湧出幾分酸楚，還有一絲沮喪，宓櫻越發覺得那百花酒後勁猛烈，心口處那團火苗跟添了柴火一樣一路蔓延燒遍全身，燒得她渾身都發燙發軟，再也無法凝聚起一絲力氣了。她死死盯著束江的褐眸，並從那眸子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她之前甚至都不知道，原來在他的眼底，自己的影子是這樣渺小啊。

“束藥師，朕要你，今夜隨朕回昭陽所——

“侍寢。”

宓櫻搭在束江肩上的手重新使力，挑釁地扣住他的後頸，觸及他冰涼的皮膚，她心裏也生出陣陣快意來，不由咧嘴笑了。

束江雙臂僵硬緊貼雙腿兩側，手指緊握成拳，身體瑟瑟顫抖。自剛剛那句話由宓櫻嘴裏說出後，他的腦子裏就赫然響起轟鳴聲，再聽不見任何聲音。

“怎麽，藥師大人，你不是想要抗旨吧？”宓櫻手指劃過他的唇，故意停留了一下，感覺到了他的顫抖。

“君上，恕臣下實難從命。”眼前人聲線雖是低沈，語氣卻十分堅定決絕。

宓櫻笑意驟消，心口一陣絞痛泛濫，似是同時有千刀劃過。

“臣下身為朝臣，而非宮中男侍，還請君上勿忘君臣之儀。”

君臣之儀。

周遭蟲鳴聲此起彼伏，夜風陣陣輕掃過臉龐，激得她臉上皮膚層層起栗，牙齒也打起架來。

宓櫻靜靜打量著眼前的束江，片刻，覆又自顧自笑起來，手上一用力，勾過束江的頭靠向自己。

“想成為男侍又有何難？這天底下，再沒有比讓藥師你成為男侍更容易的事情了！”

戲笑兩聲後，宓櫻笑意凝結，微微低下頭去，銜住他的嘴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