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拒柔情（下）

（一）

壽辰正日。

“君上，喝杯參茶穩一穩神吧！”偏殿內，阿椿將一杯參茶遞到宓櫻眼前。

“可都準備得當了？”接過茶盅，宓櫻卻不飲，只是淡淡問了一句。

“都準備好了，前來賀壽的大臣諸侯們正陸續入殿，只待君上梳妝更衣完畢召見群臣。”

“朕今日身子不舒服，親臣群賀之後，晚宴讓他們自便吧，不必再來朕眼前排隊敬酒了。”宓櫻說著，站起身來除去了外袍準備梳洗。

“是。”阿椿恭敬地行了禮，指點侍女們替君上換裝打扮。

君上今日氣色可不太好，臉上滿是困乏之色，阿椿瞧著，心裏也有些七上八下。

“對了，把這個，給朕戴上。”宓櫻晃了晃手中所拿之物，阿椿一看，一時氣緊。

君上手裏拿的，可不正是玄將軍前日托她轉送的那支金簪麽？

簪頭櫻花小巧，玉石花瓣內綴著些許暗紅血絲般玉紋。簪身纖長清冷，簪腳尖扁。金簪雖通身皆為明黃絢麗之色，握在手裏卻一片冰潤。

宓櫻手指拂過簪頭的血櫻花瓣，盯著銅鏡中的自己沈默不語，不知在想著什麽。

阿椿與侍女靜待一旁，臉上隱約閃過焦灼之色，卻也不敢貿然出聲相問。

“梳垂發。”良久，宓櫻才緩緩開口，將手中簪子遞與身側侍女。

侍女一時惶恐，君上的這個要求，是與祖制禮儀相悖的，因而不知如何應對，故紛紛回頭望向總管大人。

阿椿略略思索後，便朝侍女們點點頭，示意她們退下，又走上前來接過玉梳。

“奴婢失禮。”說著，阿椿舉起梳子，親自替宓櫻梳起頭發來。

發絲被阿椿握在掌中細心梳理，發根微微牽扯頭皮，頭頂泛起極細微的刺痛感，屋內點著寧神香薰，香味微甜。宓櫻深吸一口，閉上了眼睛。

禦藥處束江居所內，暮色漸深，周遭安寧無聲，束江與慶榮相對而坐，桌上兩杯甘醇美酒。

看著眉頭略略緊鎖不展的二公子，慶榮心裏也不是個滋味，他看了看杯中的百花釀——難得能夠在遠離故土的地方喝到二人都喜歡的酒，但阿江公子倒像毫無興致似的，一整晚只是盯著酒杯出神。

想了想，慶榮輕輕開口道：“公子，酒涼了，我再拿去燙一燙吧？“

束江聽見，回過神來，又楞了楞，擠出一絲笑來：“不必，燙多了，酒香就散了。就這樣，挺好。”

見他無精打采的模樣，慶榮也心疼，又怕說錯話惹他不高興，埋下頭來回來去思慮了好一番，才陪著小心道：“老爺的病……也是時節所致，每年冬春交替之時都會犯上一回，您別太擔心了。阿玄公子不是說了嗎，臨行前跟老爺辭別，見他身子已好很多了。家裏又有管家傭人們悉心照料著，想來不會有事的……”

慶榮說話聲很輕，很柔，在這寂靜流暖的小屋裏，聽起來更顯溫潤。束江聽著慶榮的耐心勸解，心裏雖明他言之有理，但仍覺堵得難受，胸口和喉嚨像是被一口濁氣憋悶著，無處宣洩釋放。他咬緊了腮幫子，手指緊緊攥著朝服擺角，攥出一團深深的褶皺。

“對了，玄公子昨日來，不是還帶了老爺囑托他帶給您的糕點了嗎？今日難得清靜，公子也嘗點，好歹算是解解思鄉之苦……”說著，慶榮就要起身去外屋拿糕點，被束江擡手止住。

“別忙了，慶榮，我不想吃。累了一天，你也歇歇罷！”束江搖搖頭，想了想，又道，“昨日你與兄長閑聊，可曾談及之前你我受罰之事？”

慶榮一聽，連連搖頭擺手：“沒有您的同意，此事，慶榮絕不敢多嘴半個字！”

“宮中的事，盡量別讓家裏人知道，尤其是父親大人。”束江拍拍慶榮的肩膀，端起酒杯與他輕碰一回，自顧自將那半杯冷酒一飲而盡。酒精混合獨有花香入喉，穿過胸膛撩起一片灼熱，燒得束江胸口有些刺痛，轉過頭去，視線越過窗外庭院，望向深紅色沈悶宮墻。

不遠處的昭陽所大殿內，此刻正是觥籌交錯，廷樂與群臣朝賀聲定亦不絕於耳。束江品著口腔中殘留的酒香，目光收回，落到庭院角落的那株櫻樹上去。

那是早前父親大人為君上壽辰獻上的賀禮，由束江親自押送著，送到了閔戶都城。原本，這樹被移栽到昭陽所禦園，但不知為何，前幾日又讓挪出來，給那些供賓客們觀賞的花卉植物讓地方。束江怕傷了樹根，便求了阿椿嬤嬤，把樹接到居所來種著，想等著它長大長壯一些，徹底適應都城的氣候之後，再做打算。

沒想到一個無心的請求，竟讓這株尚還年幼的櫻樹成為在這深重無盡的宮府內，唯一能與家鄉長尾牽起來的關聯之物。束江望著樹，心中五味雜陳，是呢，在這偌大皇城中，一株普通櫻樹竟是無處安放，最後只得在他寄居的一方小小庭院委屈紮根，且絲毫未知前途如何。

深藍色夜幕之下，獨立庭院一隅的櫻樹更顯孤單落寞。

“我原以為，離開長尾，它就無法成活，沒想到，來到陌生的閔戶城中，竟然也能長得這樣好。”束江放下酒杯，臉上浮出一絲難得的淺笑。

“真不愧是長尾之櫻。”慶榮年幼，只是看得入迷，怎解束江心中愁滋味。

許是太久未喝酒了，以往唇齒留香的百花釀，此刻竟回反生出一陣有一陣的辣意來，束江癡癡看著那株夜櫻，眼底漸漸湧起如霧潮氣。

此刻，他心裏突然湧出一個奇怪而又強烈的念頭來，想一個人呆著，安安靜靜的，不被打擾。

“藥典似是落在倉庫了，我去去就回。”說罷，丟下一臉錯愕的慶榮，束江起身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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