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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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柔情(上)

(一)

阿椿縮了縮脖子,把臉藏到毛領中去,同時往手心裏呵了一口熱氣,來回搓揉。盡管如此,她還是冷得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可惡的倒春寒。

身旁小侍女遞來關切的目光,阿椿看到了,楞了一楞,接著笑了笑,搖搖頭,繼續朝回昭陽所的方向慢慢走著。

懷裏,揣著一封剛剛由驛館差使轉交的信,以及一個精美錦囊。她只匆匆瞥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是她熟悉的字跡。掂掂錦囊略微墜手的分量,她的心也頓時跟著沈了下去——加上早些時候在禦藥處的所見所聞,此刻,她的心情就像眼前這天氣一樣糟糕透頂——以至於,都不知道一會兒該如何面對那位連日來窩在寢殿發呆,無精打采、似病非病的君上大人。

阿椿一路走著,經過禦園花圃的時候,稍稍遲疑了一回,駐足凝望其中一塊空出來的土地。

幾天前園中那場鬧劇後,君上一怒之下下令責罰了兩位當事者,後又命園工將殘餘未受損的花朵移栽至花盆,搬到暖房中去,再將花圃一同鏟平。園工幹活兒時,阿椿路過,便駐足看了一會兒,瞧著昔日鮮花盛放的一塊地裏驟然一空,就像滿嘴好牙獨獨缺了一顆似的,顯得突兀並且醜陋。

園工們小心翼翼把所剩不多的幾朵花移栽到鑲金嵌玉的花盆裏去,可阿椿左瞧右看,總覺著它們再不比之前種在濕滑泥土裏那樣好看了。不知怎的,阿椿又想起那日被綁在日頭下受刑的束江來。那硬撐到底都不說一句軟話,不求一聲饒的倔強模樣,這兩日總來回來去在她眼面前閃回,每出現一次,都扯著她心尖兒絲絲縷縷的疼。

“唉!”情不自禁嘆了口氣,阿椿裹了裹厚厚披風,領著小侍女一腳跨進昭陽所大門。

一進寢居室,阿椿就見案桌下小山似的折子奏章散亂一地,案桌旁的寬大軟榻上,宓櫻合衣而臥,身上橫搭著一襲狐裘,一只袖子還松松垮垮垂下,袖口也耷拉在地上。

“哎喲!”阿椿見狀,忙擱下手裏物件,讓丫鬟們趕緊在爐子裏又添上一把炭,把火燒旺些。自己也跟著走到榻前來,為君上把狐裘重新蓋嚴實。

“回來了?”倒不想宓櫻眼波流轉,睜開了眼,看樣子,之前並未睡著,只是閉目養神。

“取個藥,怎麽去了那麽久?”見阿椿只淡淡點頭作答,宓櫻也坐了起來,順手拉下蓋在身上的狐裘,嘴裏嘀咕一聲“熱”,阿椿見了,眉心一皺,又趕緊著走上前來給她披上了。

“這兩日倒春寒,君上倒是註意保護著身子,壽辰還未……”一說到壽辰,阿椿又想起放在桌上那封信跟錦囊來,心裏又是一沈一蕩。

“今兒你這是怎麽了,說話含含混混的,”宓櫻瞟了半跪在地墊上收拾屋子的阿椿一眼,見她不作聲,又轉回頭盯著案桌上的小香爐子。

一絲深藍色煙霧從香爐的雕花縫隙裏鉆出,筆直往空中去,散發著幽幽花香。宓櫻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問到:“今日你去見了,他……如何?”

阿椿聽著,手上動作稍頓了頓,又繼續,話未出口,先嘆了一聲:“身上的傷倒是沒什麽大礙了,貝大人說,都緊著上好的外敷內服藥給送去,也每日派人看著用完才走。白日裏在庫房清理藥材,做些粗活,安安分分的,沒一句抱怨話。閑暇時,便待在居所,給一園子花兒啊草的修剪枝葉,培土施肥,做完以後就坐在門廊看書,再不就盯著宮墻看一下午,誰也不知道心裏琢磨什麽,誰也不敢妄自去叨擾……”

宓櫻聽著,阿椿說一句,她的心就跟著抽顫一下,本是難受,當著阿椿的面兒又不願流露出來,於是冷笑著把頭偏到一邊去,手指無聊地拈著狐裘袖口上的一圈皮毛。屋裏爐火越燒越旺,映得她臉頰也發燙,心裏更像是有團火燒似的,熱得她後背一層一層冒汗,索性將那狐裘也除了,卻絲毫沒覺得痛快舒暢。

良久,才悶悶憋出一句:“哼,早知他這麽能扛,朕當日便應多罰他幾十鞭子才好呢!”

阿椿聽出君上這是氣話,也便沒有往下接,通過這次的事,阿椿才實實在在感受到束江身上這股子“倔”勁兒,倔到只要他認為自己沒半分錯,哪怕在天子跟前,別說一頓皮肉之刑,就算拿刀架脖子上,他也不會有一丁點兒的畏懼和妥協。至於低頭求饒?哼,更是想都別想。

阿椿驚詫發覺,本是一脈相承的束家兩位公子,對待君上的態度卻可謂天壤之別在如何惹惱君上這件事上,這位束家二公子還真是無師自通。

“真真是,一個挺聰明的人,怎麽連君上這點心思都猜不出來呢……“阿椿心裏想著,又不由自主嘆了一聲,轉頭,發現君上正拿著之前她順手擱在桌上的信封和錦囊細細端詳。

“這是……”信封上的字跡再熟悉不過,宓櫻當然知道此信來自何處,見阿椿面露些微難色立在那裏不出聲,宓櫻賭氣似的一把扯開錦囊系帶。一支做工精巧華麗的金簪隨之映入眼簾,簪頭是一朵盛開的櫻花形狀,內嵌玉石,玉石花瓣內綴著些許暗紅血絲玉紋,四下散開,如某種淬毒。

宓櫻楞住,連手中錦囊袋何時落地都未發覺,只楞楞盯著金簪入神。一旁阿椿也看得呆了,在君上身邊服侍多年,稀世珍寶、奇物軼什見過的不算少,但像這支金簪瞬間震懾人心的絕罕之物倒是不多——這簪子,竟與君上一樣,美雖是極美,卻也極寒,令人不敢親近,遠遠望著,都覺著心驚肉跳。

“阿玄……”宓櫻良久只吐出這二字,便哽咽難以再言,死死捏住金簪的手也在不自覺地顫抖。阿椿見了,忙走過來輕聲安撫,告訴君上,今晨城外驛館差使來報,說玄將軍抵達,但因之前未曾接到君上壽宴邀請,因此不敢入宮,只在驛館暫住,又托驛館差使將信件及賀禮轉遞給自己,請她務必親手交給君上。

“奴婢就想著,玄將軍素日裏雷厲風行步步生風的,如今卻窩縮在驛館那逼仄客房裏,驛館差使還說,東西遞過來的時候,將軍手還直發顫,話也說不利索了,就只陪著笑臉……都道他是橫掃千軍的錚錚戰將,誰知道竟也有這般卑微小心的時候……”阿椿輕聲說著,既是試探,也有幾分發自肺腑的感慨。

宓櫻只聽著,始終不言,楞了一會兒轉過頭去,一眼望見掛在內屋的赤金色騰龍祥雲禮服。

再過兩日的壽辰晚宴上,自己正是要穿著它面見賓客。

許是那華服色彩太過絢麗閃耀,刺得宓櫻有些眩暈,還伴著一陣陣翻湧上來的惡心勁兒,攪得胸口一陣接一陣的發緊發悶。

阿椿視線緊隨,張了張嘴,卻也什麽都沒說,又默默合上了。

外間風聲驟起,二人循聲望去,只見珠簾隨風擺動窸窣作響,門邊是一盆今早新搬來的蘭花。目光觸及蘭花那一剎,宓櫻面上也匆匆浮起一絲覆雜之色,她很快別過頭去,一把握緊手中金簪,沖著阿椿扔下一句話——

“讓驛館差使好生伺候玄將軍,後日,派人去接他入宮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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