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清幽閣內，站在宓櫻身後的阿椿試探著輕喚了一聲，宓櫻只是定定盯著窗外，身形絲毫不動。

“您都看見了？”阿椿往前一步，順帶瞟一眼已經開了鍋似的禦園。

“嗯。”過了好一會兒，宓櫻才懶懶應了一句。

阿椿撤回視線，望向宓櫻。屋內溫暖如春，可她臉上，竟瞧不出一絲血色來。

“若不出所料，稍後，宿大人的狀便會拖柘虢告到君上眼前了，”阿椿頓了頓，目光中多了一分意味深長，“君上打算如何處理？”

宓櫻聽著，卻沒有立刻答覆她。她微微閉了閉眼，今日氣溫雖低，卻是個晴朗天氣，空氣中充盈著重重花香和暖意，閣樓上微風拂面，像被一只大羽溫柔撫摸，令人心曠神怡。

原本，她是有個好心情的——如若沒有“碰巧”見到園中這一幕鬧劇；如若，沒有“碰巧”見到那個人無端端被人陷害卻絲毫不作辯駁，還不顧自個兒死活，護命似的護住那本藥典。

他究竟明不明白，損毀了園中貢品蘭花，可致死罪？

既獲了死罪，人都沒了，還留著一本破舊藥典做什麽？？

宓櫻眉心滾過一陣酸脹，睜開眼來，勾勾嘴角，淌出一個字：“罰。”

偏殿內，宓櫻冷眼看著殿上跪著的數人。唯宿荕一人滔滔不絕，為先前之事做著辯駁。他本是有備滋事，辯詞中自然將責任全數推到束江頭上，臨了，還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

宓櫻自始至終都望住埋頭聽訓的束江，目光從他沾著泥漿的手指掃過，到衣袖，再到發端。與爭先恐後告狀訴委屈的宿荕不同，他是那樣安靜，從頭到尾都不發一聲——甚至，連一個求助的眼神，一個欲言又止的遲疑，都沒有。

宓櫻看著，面色又黑沈三分，胸口跟著發堵，藏在袍子下的手用力捏成了拳頭，指甲硌得掌心肉生疼。

“束藥師。”心中一陣煩亂劃過，宓櫻突然發聲，宿荕打量著她神色，有些心虛地收了聲，知趣低下頭去，不再言語。

“宿大人已作完陳述，朕，還想聽聽你的。”

束江鼻尖觸著冰冷殿石，只覺寒氣齊刷刷朝眼眶裏湧，冷得他不由自主地打著寒顫。

“啟稟君上，臣下……”思慮片刻，束江開口。

身側宿荕聞聲，身子一僵，臉色如縞。

“今日之事，皆因臣下未妥善管教家侍，臣下，願領君上責罰。”

宿荕心中大石瞬間落地，不由竊喜。而座上的宓櫻，眉宇間漸聚慍意，拳頭暗暗攥得更緊。

“臣下未能竭盡全力治療好蘭花蟲疾，辜負君上信任。今晨又對家侍管教不嚴，折損了君上的心愛之物。所有過失罪責，臣下都甘願受罰，只求君上……”束江停了停。

“求朕什麽？”宓櫻極力克制住胸口那團隨時都可能爆發出來的怒火，咬著牙問。

束江道：“只求君上念慶榮年幼，又是家侍入宮，言行雖莽撞卻也是無心之過。所有責罰，臣下願一人承擔。”

聽著他一字一句平淡敘述，宓櫻只覺那團燒得她渾身滾燙的怒火頃刻間又急轉冰涼，變作一股寒氣，從胸腔一路蔓延到齒尖兒去。

他本看見了。

當這個念頭狠狠撞進心底的那一剎起，她就已經坐不住了。

他看見了，那團始終在她心裏燃著的旁人都無從知曉的細微火光。

她不能解釋，當那道目光隔著宮墻從園中朝閣樓上的自己直直投射而來，那驟然而起的慌亂無著是緣何而起，既想躲避，又想就這麽任他看到。

雖只是匆匆一瞥，卻已映射心湖，無聲中，傳遞了太多訊息。

“只要你說，哪怕半個字，朕都為你做主……”她心裏一直在祈禱，心急之至，幾乎要脫口而出。

讓她心寒的，是他的變化。在望向她時，他眼中明明是百感交集，似有千言萬語要向她傾訴。怎麽到了此刻，就突然變成了輕描淡寫，連句訴委屈的話，都沒有。

他看見了那團火，他知道那是為誰燃著，最終卻沒有走上來，續上些許幹燥柴火讓它燒得更旺，反而借來一場雨，毫不留情地將他澆熄，然後再冷眼看著這一地冰冷廢墟——那便是她的心，她極力想要掩藏起來的狼藉。

眼前這個男人，便這樣毫不費力地在一眾臣子面前，無聲無息賞了她一記實實在在的耳光，並且，對此毫不在意。

宓櫻眉心驟蹙。

“自願受罰？”宓櫻咬著嘴唇，從主座中慢慢站起，居高臨下看著下跪的熟人，“治花人毀了花，該如何罰，朕竟不知道了！”

宿荕聽聞，忙立身：“藥師束江玩忽職守，理應執鞭刑二十，又因……又因損毀的是君上心愛之物，罪加一等，依臣下之意，呃……”

“便罰鞭刑四十。阿荕對此事既如此上心，朕便讓你來做行刑人！“說罷，宓櫻側頭看了阿椿一眼，阿椿會意，對遠側的侍從說，“即刻去刑所取刑具，命刑使速來昭陽所！”

至此，束江才緩緩直起身來，擡眼望向立於主座前方的宓櫻，目光依舊平和淡定，未見絲毫懼怕和退縮。宓櫻迎上他投過來的淡漠目光，先前的焦躁慌亂如潮水退去，此刻只剩靜默與失落。

無聲對視中，似乎已是萬箭齊發，箭陣直攻對方營地，不留一絲縫隙。心，就是那擋箭之盾，唯有強硬無情，才能保證不被對方攻陷城池，敗得落花流水。

“禦藥處藥師束江，目無君上，玩忽職守，折損禦園珍品蕙蘭七十二枝，自願受鞭刑四十謝罪。束大人，您可有異議？”院落中，阿椿手執藤鞭，朗聲訊問束江。

“下官無異議，願意受罰。”束江低頭回答道。

阿椿回身看向檐下站著的宓櫻。

宓櫻閉眼點點頭算是應答，宿荕見狀喜形於色，連忙小跑著來到院中，從阿椿手裏搶過藤鞭，快步走到束江身前。

束江擡起眼瞟了他一眼。

“今日，便要好好兒教訓教訓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賤奴才！”宿荕嘴角一咧，揚起手中藤鞭，露出滲人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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