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某日早朝後。

今日風大，天氣幹冷。阿椿見君上早朝走時穿得薄，擔心她回來路上受涼，便特地拿了狐皮大袍來，候在勤政大殿的偏閣裏，待宓櫻下朝走出來，就迎了上去。

“趕緊穿上，外面風大。”阿椿一面給宓櫻系著領帶，一面留意她神色，見她面露笑意，便放下心來。

衣衫著好後，宓櫻與阿椿順著蜿蜒宮廊款款而行。廊外，退朝的大臣沿階梯而下，人潮緩緩湧向雀門，由那裏離宮，各自回府。

“今兒雪藩統領進貢了幾頭上好雪鹿，回頭讓禮部分一分，各宮各院都送些去。那東西據說補身子極好。”宓櫻雙手插在暖手套中，回身沖阿椿笑笑，紅唇奪目。

“雪統領進宮了？奴婢之前倒是沒聽說。”阿椿有些意外，雪藩與閔戶本就相隔甚遠，又是戰敗歸從宛川的小小藩國，宓櫻本不待見，礙於國制，才久不久召見一回，名義上說是“參議國事”，其實也就是敷衍了事——宛川朝政，連朝中那些權高位重的老臣都不一定能左右君上，哪兒還輪得上一個區區藩主插嘴？而且，自玄將軍夫人雪之城葬禮過後，宓櫻對雪藩態度更加冷淡，這幾個月來，連應有的季例撥賞也斷了。上行下效，見君主都如此，朝中大臣自然不敢有所違背，無論官職高低，都漸漸不拿雪之原這個藩主統領當回事了。阿椿還記得，上回雪之原應召入朝，一連三日，都只能排在眾臣最末，緊挨著大殿門口吹冷風，每日清早從驛館乘車而來，退朝後再灰溜溜一個人回去，看著，也著實心酸。

“哼。幾頭野鹿就想換朕的黃金銀兩，想什麽美事兒呢？”宓櫻在前面走著，想起今日早朝之上，她特意留意瞟了一眼依舊排在朝臣隊伍最尾端的雪之原，始終低頭不語，一副謙卑模樣。想到那情景，宓櫻心中就生出一陣一陣的快意來。

“若要僅是要錢，倒也罷了。只怕他想要的，君上舍不得給呢……”

宓櫻聽著身後阿椿的聲音有些遠，且話中另有他意，便煞住步子回轉過身來。阿椿在她身後四五步之外的地方站住，擡了擡下巴，指向宮廊下的廣場。宓櫻循著阿椿所指方向望去，退朝的大臣已散去大半，還有三三兩兩在往雀門方向移動。宓櫻看到其中一個穿著官服的身影佇立在離雀門不遠的地方，正與面前一挎著木箱子的人相談甚歡。

宓櫻遠遠兒看著，宮廊風大，寒風卷起貼著臉頰的一圈毛領息索作響，也在她臉上刮起一層栗。大風中，束江與雪之原，就像故人一樣親熱。交談的時候，束江笑得很開心，那笑容是那樣自然，而在她眼前，像這樣的笑容，卻從來沒有展露過半分。

“雪藩統領的胞妹命隕他鄉，只聽說雪之原恨極束元束玄父子，未想卻與束藥師交好，二人如此熟絡，倒也是奇怪。”阿椿心裏正犯著嘀咕，宓櫻忽然轉身，繼續朝昭陽所方向而行，阿椿忙緊隨其後。宓櫻走得很快，她必須小跑著才能跟上，只是任她再怎麽細心留意，都再沒聽到君上的呼吸聲，反而是耳邊的大風越刮越猛。

夜，昭陽所。

守在書房門外的阿椿披著暖袍，一面烤著手爐，一面有些不安地朝屋內連連張望。

往日這個時候，君上已經就寢了，今天不知怎麽了，從下朝後就待在書房裏，午膳晚膳亦是傳到這裏來的，然而她筷子都沒怎麽動，看了看，草草嘗了兩口湯，便讓撤走了。

阿椿心裏揪得麻花似的，想著白天那事，不由有些後悔，她總覺得君上心情急轉直下，跟下朝後無意間看見那一幕有關。

“唉。東西不吃就罷了，覺總不能不睡吶！”阿椿皺著眉想了想，橫下心，壯著膽子進了書房，原是做好了被訓斥的準備，但進了房中卻見屋內空無一人，再一細看，君上的狐皮大袍不見了，套間那道小木門卻虛掩著。

宓櫻回頭朝書房方向望了望，見無人跟來，這才稍稍放心，下了園廊，循著精致小徑進了小花園，至蘭花圃附近才停住腳步，蹲下身來。

一股暗暗幽香撲鼻而來，宓櫻見赤金色花瓣上沾了些水潤，便不經意伸出手指去觸，夜露晶瑩，戳在指尖微微帶涼，宓櫻又縮回手來，盯著那些或圓滑，或略有齒狀突起的花瓣發呆。

看著這些愈後更顯生機勃勃的蘭花，宓櫻就又止不住想起那個人來。一想到他，日間早朝後那幕也跟著浮現腦海裏，像團棉花，本是輕忽無力，卻又著實堵在心坎兒上，憋得人難受。

風起，吹動花朵搖曳，也卷裹著陣陣寒意，宓櫻亦覺有點兒困乏，本打算起身回房中去，不經意再瞟了一眼花兒們，視線卻被牢牢鎖住。

她再伸出手去，撥開綠葉，順著細長葉片一直尋到根部。

那是……

一根剛剛冒出頭來的雜草。

宓櫻看著，瞇了瞇眼。

“君上，您怎麽自個兒跑出來了？擔心著涼！”宓櫻正看得入神，身後驟然響起阿椿急切的呼喊，倒嚇了她一跳，忙站起身來。阿椿快步走上前來，先抓起她雙手摸了一下，見是暖的，這才放了心，接著不由分說，拖著她回房，一路上又是念叨不止，宓櫻靜靜聽著，破天荒沒還嘴，一路像是若有所思。

“阿椿，明日讓禦藥處貝大人來請脈。”回房後，宓櫻坐下，先飲了一口熱參湯，清了清嗓子，對阿椿說到。

阿椿收拾著書桌的手頓了一下，有些意外，再看宓櫻神色淡然不似玩笑，也不敢細問，只點點頭，心中卻有些七上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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