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節

關燈
5.驚容顏(下)

“束藥師,起來說話。”

耳邊話語低沈幽涼,鼻尖忽聞一絲淡泊花香,正在詫異,束江發現自己已被彎腰俯身的君上一把扶起,她的手臂伸出褐金色祥雲錦服袖口,搭在自己手腕上——似是有力,又還無力,細藕般潔白光滑的長臂就那樣突然闖進視線中來,讓他猝不及防,心中突有鹿撞。

不知是不是久跪的緣故,束江只覺有些腿軟,被君上扶起來站好以後,依舊不敢直起身子,只是向前傾著,埋著頭看自己的腳尖。

潔白襪上幾點師父巢斐的血跡,此刻已轉暗紅,這血漬一直都在提醒著束江,它們,是身邊這性情無常難定的君上隨手一揮贈與他的見面禮。

古人雲,“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小心謹慎,莫逞風頭,”自入宮那一刻起,束江便時刻提醒自己,他明白,自己一切所求,無非離那些紛爭、橫禍遠一點,再遠一點。

可是,到底,還是陰差陽錯走到了“她”跟前,成為她刀俎之下的魚肉。

宓櫻看著束江過分拘謹畏懼的樣,嘴角似是浮上一抹笑意來,旋即又消逝。她眼珠轉了轉,便對地上跪著的侍官、巢斐二人說到,“你等且退下,朕尚有要事與束藥師相商。”

侍官和巢斐二人見君上開恩,紛紛感激不盡領命而去,留下束江一人孤零零立在原地,垂著頭,不知自己接下來將要面對什麽樣的境況,心中甚為忐忑。

宓櫻也不理他,自己回轉身去走向正位座,款款坐下,身子微微後仰背靠著柔軟靠墊,一臂搭於扶手上,盯住束江目不轉睛。

“你——就是阿玄的弟弟?”宓櫻抿嘴,紅唇艷蕊,褐金色細長眼線於眼角尾端輕挑上揚,問話似是無心,細聽之下方覺有意。

“臣下束江,正是戍邊大將軍束玄的胞弟。”略略思索後,束江輕聲作答。

宓櫻聽著,面色未動,仍是死死盯住束江不曾擡起來的頭。

又是片刻安靜,像是故意考驗束江耐受性似的,宓櫻換了個姿勢,伸手端起座位邊的茶盅,揭開蓋子的一瞬,濃郁茶香溢出,撲鼻而來直沖頭頂,也使她心中一動,有些無法自持。

“擡起頭來。”宓櫻捏著杯蓋的手指用了用力。

束江聞聲一驚,雙耳嗡嗡作響,不知該如何回應。

“擡起頭來。”見他楞著,宓櫻又重覆了一遍,這回,眼角悄悄掛上些許狡黠笑意。

束江仍是未動。

宓櫻見狀,卻也不惱,意料中似的,只微微一笑。

“束藥師可知今日朕為何這般動怒?”宓櫻輕輕吹了吹杯沿邊的茶葉。

“回君上,臣下不知。”

“不知藥師進殿前,經過花園的時候,可曾留意其中一片蘭花?”

束江一楞,速速回想剛才入殿情景,那一路焦急恐慌尚不足憂慮,何來心思去欣賞園中花草?

念及此,不由心驚,怕君上又該抓住把柄來怪罪自己了。

宓櫻見束江不答,心中明白緣由,面色亦未見不快,只淺飲一口茶。

“那是前些日子,萬裏國進貢的極品蕙蘭。啟程時分明好端端的,卻不知為何,一入閔戶後就立刻變得萎靡不振——花兒敗了大半不說,連葉子也千瘡百孔了。那蘭花,朕原是要在壽宴那日擺日禦園供賓客觀賞的,眼下卻這番模樣,如何見得人吶?“

“原想著你師父巢斐在朝多年,見識頗廣,於是朕就將此事交與他處理——誰知十天過去了,依舊找不出原因,還對朕說蘭花之損是因為那些連園丁都沒見過的蟲子……”

宓櫻口中輕描淡寫,眼睛卻始終盯著束江,仿佛真正令她在意的不是那些瀕臨損毀的精貴貢品,而是眼前這個……

這個令她興致盎然的人。

“蟲子?”束江用心聽著,嘴裏不禁嘟囔了一句。話從口出的一剎頓覺失態,但為時已晚,他下意識地擡起頭,朝正前方座中的宓櫻望去。

宓櫻亦不防他突然擡起頭來,她眼底那層嫣然笑意還未來得及收斂掩藏,便已與他四目相對。

她心因此狂跳不止,驟時亂了陣腳,端著茶盅的手一抖,茶湯搖晃,灑出幾滴來,濕了指尖。

束江亦是心裏轟然一響,腦子頓時空曠無一物,只有驚嘆如潮,一浪一浪拍打胸口,幾欲滿溢——如何都想象不到,那個在心裏恨了怨了那麽久的人,竟然……生得如此容貌!

長眉似劍英氣迫人,眸如星月光影朦朧,高鼻薄唇,膚如凝脂。縱是端坐不言語,卻自帶一股懾人氣場。

宛川國第七代帝王,生性暴戾,治下狠辣,專政十五年,疆域廣漠無外敵滋擾,集權獨裁制諸侯於朝政,雖身為女子,能力與手腕卻更勝過這世間萬千男子。

究竟有怎樣一副體魄,才能容得下比天還大比海更廣的野心勃勃?

到底是怎樣一顆心臟,才能捱得過帝王路上血雨腥風的無盡折磨?

自入宮以來,束江也曾在內心一次次描繪這位女帝的樣子,然而最終,腦海裏都始終是一片空白。

徒有空白。

而今朝一見,束江徹底震驚,以至於,明知這是死罪,卻仍將視線黏在宓櫻臉上,不願挪開。

不可信,不能信,不敢信,不願信。

她竟然這樣美,亦美得這樣威,像直射出雲端的金色烈日,絢麗璀璨、光芒四耀,教人只可臣服,不敢心存他念。她的美與盛,世間之物皆不足形容,能媲美者,唯天地山海,日月星辰。

天下無雙!

束江聽到內心深處劃過的那聲感嘆。

是啊,天下再找不出第二張這樣的臉了,英與媚相融,純與奸並存,道是祅偽又顯善真,如妖魔幻化,於無聲時攝人心魄,噬人意志……

不知為何,在與君上這片刻對視中,束江竟然想到長嫂雪夫人。仿佛那個昔日深印腦海的溫柔面容是他最後一根救命浮木,他必須拼命抓住,才能在漫天洪水的席卷中殘喘逃命。但他絕望地發現,任憑自己如何努力回憶,雪夫人的臉都似水滴蒸發般消弭不見,取而代之占據自己滿腦滿心的,恰是眼前正座上這張臉。

荒唐。

束江在心裏狠狠罵了自己一句,為此刻突然紛擾不定的心,為將敬者與眼前人相提並論的可笑念頭。

“你兄長阿玄……他好嗎。”良久,束江聽得君上發話,言辭間平靜無波,辨不出那是在問他,抑或是在自言自語。

束江低下頭去,凝視著有些汗濕的手背,漸漸覆了神志心緒,既聽君上提及兄長,前事不免又排山倒海襲來引他失落。

於是,也淡淡答道:“回君上,臣下不知。”

宓櫻眼睫一顫。

剛剛飲下的那口茶,便突然哽住了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澀味從胸口蔓延開來,回到口腔,泛起苦辣酸麻。

“半柱香的功夫,束藥師就已答了兩次‘臣下不知’,朕也不知道是哪裏得罪了藥師大人,想要聽您一句真心話,怎麽就這麽難?”

束江低頭跪著,忽聽一陣頭頂響起悉悉索索的腳步聲,見宓櫻說話間已走下座,朝自己而來,不由心又狂跳不止。

“君上明鑒。臣下兄長束玄這一月來奉旨駐守澱口抵禦洪災,其間從未回府。臣下啟程前往都城時,亦未與兄長作別。因此,兄長狀況,臣下實在不知,萬望君上贖罪。”

宓櫻聽著束江的回答,有些釋然,又有些無奈,最終亦只是笑笑,眼底卻起了霧。她走到地上那把佩劍跟前,慢慢蹲下,將劍身拾起,輕輕合進劍鞘中去。

赤金色八歧大蛇配粉色祥雲,深紫色底子上有暗紋雕刻芍藥內嵌小顆雪潤玉石,整把劍身長不過一尺有餘,捧在手裏卻也沈甸甸的。

“是啊,你又不是他,怎會知他過得好不好……”宓櫻拇指拂過,拭去蛇眼上的半幹血跡。

大殿空曠,此刻只有宓櫻與束江背對,殿外日頭正盛,連風都停了。

楞了一會兒,見身側沒有動靜,束江壯著膽子稍稍偏過頭去,只見宓櫻仍蹲在那裏,攥著短劍一動不動,褐金色華服裙角被她蹲出了褶皺,明黃發帶松開墜至發尾就快要掉下,兩側一縷稍短發絲掙開捆綁後順著肩膀手臂自然垂落,鼻尖似乎又能嗅到她身上那股特別的花香味,若即若離,縈繞不去。

束江看著,有些呆。一個令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的念頭正在迅速醞釀,接著等不及自己深思熟慮,便脫口而出。

“不知君上所指那些蘭花現在何處?臣下,願去查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