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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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

1.入都城(上)

傍晚的時候,車隊抵達江戶城驛館,這裏距都城皇宮只有數裏之遙。

慶榮與驛館的官員熟絡,因此特別安排了一間舒適寬敞的房間給束江,又張羅了半天,把海豐寺的澄慧法師一行人安頓好後,才又蹦蹦跳跳回到房間來。

一進門,慶榮就看見二公子呆坐在墊上,瞅著面前托盤裏的茶壺茶杯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麽。

見慶榮回來,束江回了神,想了想,問:“法師那邊,都安頓好了?“

慶榮咕嘟嘟灌了一口水,擦擦嘴:“安頓好了,明日,宮裏有人來接,法師他們從靜心門進宮。”

束江有些木然,點了點頭,又盯著托盤。

看他那副悵然若失的樣子,慶榮忍不住笑,“公子快些歇息吧,明日一早要沐浴梳洗,等著椿姑姑來接咱們吶!“說著,慶榮就手腳麻利地幫束江脫去外袍,小心撣撣衣服上的灰塵。

“說來,還是侯爺面子大呀,那椿姑姑在宮中是何等地位,能勞駕她親自來接咱們,嘻嘻,”慶榮抖了抖束江的衣服,再耐心地疊好放到一邊,又想起什麽似的,在胸前摸了摸,最後掏出一個信封來。

束江見了,好奇問到:“這是何物?“

慶榮得意笑著,說:“這個嘛,可是比命還重要的寶貝喲!出門前,侯爺親自寫的舉薦信,讓小的到了都城以後交到椿姑姑手上。侯爺說了,在這朝中,只要有椿姑姑照拂,公子就萬事不必擔憂了呢!”說著,還調皮地舉著信在束江眼面前晃了晃。

束江沒說話,淡淡笑了笑,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門外的小花園。

花壇裏種的是蘭花,翠綠葉片襯著明黃花瓣,暮色下搖曳生姿,煞是喜人。

放眼一看,花園裏種得最多的就只有蘭花和山茶。

慶榮走上來,看了看束江,又看了看花園,點點頭說:“聽聞君上喜愛蘭花,所以整個閔戶城中隨處可見這種花朵呢。”

“君上每年壽辰,大小官員和貴族都會爭相往宮裏送各種上品蘭花,據說那宮中的蘭花呀,多得都快擺不下了,只能堆到倉庫裏去,慢慢爛掉。”慶榮往嘴裏扔了一把酥脆的油瓜子,一邊嚼著,一邊又在向沈默寡言的少主人“賣弄”他無所不通的消息渠道了。

束江聽著,並不作聲。垂下眼發現窗臺邊也擺著一盆蘭花,小小巧巧的惹人喜歡,於是伸手輕輕拂過嬌嫩花瓣,指尖一片涼意。

那個人,竟也鐘愛蘭花?

好好的花兒,被一群爭權奪利的權勢階級當做交易的物品,囚禁在地獄一樣骯臟的地方,以所謂“愛”的名義。

不能像野外生長的植物那樣肆意享受陽光雨露,亦不可有自由自在的花貌葉形,一切皆有人強行修剪打理,那滿園花草一眼望去,也不過千篇一律,乏味至極。

從入宮那一刻,就在等待水汽耗盡,就在迎接枯萎與糜爛的降臨。

“公子,你在想什麽呢?”發覺束江有些過分沈默,慶榮小心翼翼追問了一句。

束江回過頭看他:“慶榮……”

“是,公子。”

“都說,閔戶城是人間地獄一樣可怕的地方,稍有差池就會被拖出去砍頭。慶榮,你難道不怕?”

慶榮盯著束江看了好一會兒,看他一臉嚴肅,甚至有些陰郁的樣子,不禁哈哈大笑:“什麽呀,誰告訴公子您,閔戶城是人間地獄的?”

束江一時語塞。

“閔戶城那麽大,肯定有很多好吃好玩的——比咱們西疆多多了,慶榮開心都來不及,怎麽會害怕呢?”

“這……”

“啊呀阿江公子,都說不必擔心太多。只要我們謹記來侯爺叮囑,‘小心做事,不爭風頭’,一定不會有事的,放心吧!”

望著一臉輕松的慶榮,束江也無言以對,只能苦著臉笑笑,算是回答。

入夜,昭陽所。

紅燭搖曳,燭影在門窗壁紙上投下映照,隨著夜風微微抖動。

寢殿內,白色床墊被單及衣物散亂一地,與屋外蟲鳴交相重疊的,是殿內不時響起的喘息呻吟之聲。

“只盼君上快些,小人......小人已是等不及了......”床榻上,赤裸身體的侍臣宿荕趴著,緊緊抱住身下的鵝毛軟枕。他雙眼被一條明黃絲巾蒙住,只能看到些許光亮和投影,忐忑中,又添一份刺激。

“隔了這麽些天,君上才召小人侍寢,您卻不知,小人這日日夜夜心裏......”宿荕說著話,突然感覺到背後一陣酥麻癢,像是被什麽物件撩過,有些硬,也有點冰涼,他頓時“啊”的一聲叫喊,心跳也陡然急促起來。

之前半月,君上都未召自己,原以為又是樂池那賤奴耍了什麽手段,在君上面前詆毀自己——後一打聽,方知這些日子以來君上均未召任何一位侍臣伴寢,宿荕心中才稍稍平衡。

既如此,今夜便是君上“禁欲”來第一個春宵夜,機會難得,他必須想盡辦法給她留下印象,好讓樂池占不到什麽便宜。

這麽想著,宿荕便壯著膽,稍稍立了立後背,打算轉過身來。

“哎?愛卿何以如此心急?”身後,傳來君上幽幽問話,魅惑妖冶,如魔琴之弦亂人神魄。宿荕一楞,同時也察覺到抵在後背上那物似乎又加了些許力道。

“早知宿愛卿如此心急,朕便該三更再召你來——如此,朕還能再會會樂愛卿吶~~~”宓櫻偏了偏頭,一腳支在地上,一腳跪在榻邊,饒有興趣地用手裏那支雀羽撣在宿荕後背上寫著字。那雀羽翅根堅硬,硌著皮膚有些不爽,撣子每移一寸,宿荕就不由自主哆嗦一下,模樣甚為滑稽,逗得她忍俊不禁。

宓櫻睡袍寬大輕薄,寫字時衣角有意無意擦過宿荕大腿,心裏想著君上紗絲褻衣下雪白細膩的皮膚,宿荕此刻已是心猿意馬,愈發按捺不住。又聽君上口中念叨樂池,渾身就像被潑了一盆涼水,頓時癱軟下來。

“不過,樂愛卿此刻正飽嘗腹瀉之苦,即便朕有心召他,他也未必能樂意......”宓櫻咬咬唇,看了看宿荕的反應,擡起手,將雀羽撣子頭上那撮羽毛在宿荕臉側輕點兩下,“你說是不是,阿荕~~~~~?”

“臣下......不知。”盡管實樂池為死對頭,但宿荕亦不知宓櫻此話何意,故不敢妄評妄議論,只謹慎應答。

“哼~~~”宓櫻看穿他心思,輕蔑地笑了笑,繼續敲打他臉頰,“宿愛卿怕什麽,有話直說便是,有朕替你撐腰......”

宿荕聽著這話似有他意,正想回頭辯解,卻只聽呼呼兩聲,未及他反應過來,後背已挨了兩撣子,迅速綻開一團火辣辣的疼來。

“君上??”宿荕傻眼,不明白自己又是那句話得罪了她。

“有朕替你撐腰,下回,你且別再在他人吃食中擱巴豆了,直接下毒索其性命,豈不痛快?!”宓櫻語氣由媚轉厲,說話間手上又是啪啪兩下,撣子重重落在宿荕腰間,霎時映出兩道紅印子來。

“君上,臣下冤枉......”宿荕此刻方明白今夜君上召他的用意,心裏又悔又氣,悔的是不該沈不住氣,在昨日君上招待各諸侯的宴席上,命自己之前買通的下人在樂池飯菜中撒巴豆粉致他出醜;氣的是不想那賤奴竟有這番本事,能說得動君上親自為他出頭。看來,此後還有無數招數要跟這人好好過過手——只是此刻,這頓不知後果如何的懲戒是只能硬著頭皮捱過去了罷!

“冤枉?哼!你還有臉說‘冤枉’?!”宓櫻停了手,盯著宿荕後腦勺,道,“你與樂池素來不和,私下裏怎麽爭風鬥狠倒還罷了,今日,竟然膽大包天鬧到朕的宴席上來了!倒是讓那些王孫諸侯白白看了朕的笑話,打量朕真是驕縱侍臣,蒙了心智了呢!”

“君……君上!!”宿荕連滾帶爬下了床,噗通一聲跪在宓櫻面前,渾身顫抖,體似篩糠。

“小人、小人並無挑釁之心,只、只是......”宿荕嚇得面色如土,不停地磕頭求饒,汗水、淚水和鼻涕淌了滿地,又試圖湊上前來抱住宓櫻雙腿。宓櫻躲開,本來不悅的心裏又生出幾分煩嫌。她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叫他擡起頭來。

她細細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的容貌——濃眉,高鼻,薄唇,窄臉,這些,都曾是讓自己看著悅目的——而此刻,卻是多看一眼都覺得煩。

“記住了,朕最討厭的,便是那起背後捅人刀子的人。”宓櫻說完,放開手掌,慢慢站起身看向一邊燭臺上燃燒著的幾對紅燭,少頃,才緩緩回過身來看癱成一團的宿荕。

“往行刑處的路,你可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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