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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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擲孤註

(一)

束江是在一陣悅耳動聽的雀鳴聲中醒過來的。

一睜眼,便見慶榮留在案桌上的一張紙條,告訴他今日老侯爺回府,提醒二公子記得去請安。

“得嘞~~~”伸了個懶腰,束江將紙條放回原處,站起身走到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花香的清新空氣,心情也跟著明媚起來。

在居所用過早膳,更衣完畢後,束江慢悠悠地朝父親居住的東廂走去,嘴裏哼著不成調的曲兒。

“二公子,侯爺在櫻園修枝兒吶,您趕緊去瞧瞧!”迎面而來的小夥計笑嘻嘻地指了指櫻園的方向,也為這難得的明朗早晨感到開心,“侯爺瞧著像是有什麽高興事兒,帶了好多閔戶城好吃的糕點回來打賞小的們呢,您看,小的領了塊玫瑰糕,可香可甜了!”

束江告別歡喜得一蹦三跳的小廝,也笑嘻嘻地小跑著進了櫻園,想著父親應該是從毗鄰東廂的那扇門進,於是就抄近路往那邊去。正是鶯飛草長的時節,園裏櫻花陸續綻放,偶有幾株心急的壯年樹,枝頭上已經綴滿層層疊疊的花苞了,粉嫩一片,香氣撲鼻。束江走在樹叢間的幽窄小徑上,伸手就能觸碰到那些帶著些微露氣的花朵,指尖輕輕一劃,花瓣就紛紛揚揚飄落,鋪了一肩一地。

迷宮似的小路對他來說卻熟記在心,很快,束江就到了東廂外,一擡眼便望見父親在園中若隱若現的身影。

興許是勞作的緣故,今日的父親衣著樸素,袖口挽起來露出手腕,衣衫上也沾著新鮮濕潤的泥土——看上去,就跟田間地頭一位普通老農沒什麽兩樣。束江瞧著,父親似乎是在挖幼苗培土,於是趕緊跑上前來幫忙。

“阿江來啦?”聽見動靜,束元回身,見小兒子一臉笑容跑上前來接過自己手上的小鐵鍁蹲下身去挖土,手腳麻利得很——印象中,少有見他在自己面前這麽放松自然。看得心生歡喜的束元,也就讓到一邊去,雙手在舊衣服上擦了擦,又用衣袖抹了抹額角的汗。

“這兩株幼苗是極品,父親,這是要將它們移栽到哪兒去?”束江將幼苗小心翼翼挖出,細心弄好土團,直起腰來擦了擦手上的泥。

與父親一步之遙,束江這才發現,父親這張臉,不知從何時起竟蒼老至此。

那些皺紋溝壑,那頭花白頭發,似乎都在無聲展示著悄然逝去的歲月。

那些他不曾參與,甚至無從所知的歲月。

在那一瞬間,束江心底突然升起一絲歉意。

束元看著小兒子,看他的眉眼口鼻,看他說話時輕輕眨動的眼睛,嘴角邊咧開的一點溫暖笑意。

像,真是太像了。

已經在記憶中模糊了快二十年的那個面容,此刻,又漸漸從封存已久的心底浮現出來。

束元楞了楞神,借著風起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眼睛。

“哦。這兩株苗子,是要送到閔戶去的。”束元點點頭,轉身朝廂房長廊慢慢走去,端了廊下小木桌上那杯茶飲了一口,看向兒子。

“作為君上今年壽辰的賀禮。”束元輕輕說到。

“這樣……”看著父親緩慢移動著的背影,束江心中百感交集。

這是自記事以來,他與父親為數不多的獨處時刻。父親,真的老了很多,不僅僅是面容。以往任何時候都筆直挺立的魁梧之軀,如今日漸傴僂;青壯年時期習武征戰留下的病痛和疤痕,現在也在變本加厲折磨著他。

是呢,要撐起一族之榮耀,於朝風夕雨的朝堂中屹立不倒,怎能不付出巨大的代價?

“父親就像櫻園中那株最年長、最壯實的夜櫻樹,有了這株大樹,阿江才能在樹蔭下乘涼,哪怕是貪玩,也沒關系。”束江想起兄長阿玄在隨父親大人動身前往閔戶的前一天,站在櫻園老櫻樹下對自己說的這番話,當時年幼的束江尚無法完全理解阿玄話中之意——對於這位兄長,束江本能的有一種敬畏和疏離,總覺得阿玄像個小大人似的,整日都是一副憂國憂民的神色,一點也不好玩。

“可即便是樹,早晚也有死去的那一天啊!”束江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盡管,這句話是娘親嘆著氣對他說的。

……

一想到這些,束江就湧出些心疼,也在不住自責,這二十幾年來,自己是不是太過任性妄為,只自私追尋所謂的自在生活,而對於父親、兄長以及家族,沒有分擔過一丁點的艱難和壓力。

束江放下手中工具,也慢慢走到父親跟前去,束元端了另一杯茶遞給兒子,看著他低頭沈思,便輕輕咳嗽了兩聲,之後指了指小凳子,父子倆相鄰而坐,望向眼前滿園春櫻。

“真好啊,這花。”半晌,束元喃喃道。

“嗯。”坐在一旁的束江凝視著不遠處的花枝,點點頭。一連半個月的大雨過後,今天難得放晴,陽光透過雲層分成幾道光束投向大地,許是氣溫有所回升的緣故,襯托出櫻花香氣更加香甜。

束江忽然覺得,與父親就這樣安靜坐著,即便什麽也不說,也非常舒服。

“嘿嘿,”束江忽然沒來由地嗤嗤笑起來,見父親臉上帶著一絲不解,臉紅了紅,低下頭去手指搓著衣角,“突然想起母親教兒子唱的那首兒歌來。”

“哦?哪一首?”束元有些好奇,印象中似乎從未曾聽小兒子唱過歌。

“故鄉的櫻花每年盛開,飄落的時候像......哈哈哈,後面是什麽詞呢,竟然忘記了。”哼到一半束江突然楞住,隨後又撓著頭皮呵呵傻笑著,爽朗的笑聲也感染到了束元,跟著小兒子一起笑起來。

“飄落的時候像下雪一樣好看,這就是走到天涯盡頭也要回來的理由,為了那像畫一樣美的天地……”束元轉過頭去看像紛揚飄落的粉色櫻花瓣,低聲將兒子口中那首兒歌補充完整。

束江第一次聽到父親唱歌,他很驚訝,原來父親的歌竟唱得這樣好,他唱歌時臉上那些皺紋都是柔和的,隨著嘴唇張合輕輕舒展,眼睛裏也流淌著慈祥的情感,像春日暖陽下一灣緩緩流動著的溪水,滋潤著熬過漫長寒冬的冰冷堅硬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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